心底某个角落,那点被生活和行业磨得近乎麻木的算计,像冬眠的蛇,被这突如其来的、过量的热量惊醒了,缓缓抬起头。他退出APP,打开一个几乎从未用过的、图标简陋的软件。
那是他很久以前从某个灰色论坛淘来的小工具,功能单一,但足够隐蔽。输入H的ID,点击查询。
进度条缓慢爬升。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城市的轮廓在灰蓝的底色里逐渐清晰。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进站时气刹的嘶鸣,还有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软件界面跳出一个结果。IP地址定位,本市。具体位置信息经过多层跳转和掩盖,但最终指向的那个片区……
巫近涟眯起了眼。
那是城西新开发的“硅谷”,号称聚集了国内半数以上顶尖互联网企业和高端技术人才的封闭式社区。房价高得令人咂舌,安保严密,出入都需要特殊权限。
一个住在那种地方的、沉默的、挥金如土的技术股?
可能性很大。
他靠进椅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有些惊人。喉咙还在痛,但那股火烧火燎里,似乎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近乎冰冷的兴奋。
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滑动着。他点开搜索引擎,输入那个社区的名字,浏览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宣传图片和天文数字般的房价。然后,他又切回语播APP,看着那个一片漆黑的头像,和下面那串沉默的、累积起来的数字。
一个念头像颗种子,落进他心底那片早已干涸龟裂、却依旧渴望滋养的土壤里。也许能搭上?
风险当然有。但比起在录音棚里耗尽最后一点声音,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烂掉,这点风险算什么?
他需要更确认一些。
下午的试音果然一塌糊涂。温柔男二的台词说到一半就破了音,监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阴鸷太监那场,他勉强用气声和技巧撑了过去,出来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同行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细针,扎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傍晚,他回到那个寂静的公寓,没开灯。喉间的疼痛已经升级为持续不断的钝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刀片。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灯次第亮起,车流汇成光的河流。南街的方向,那家以养生粥闻名、据说要排队很久的老字号招牌,在霓虹中隐约可见。
他走回电脑前,坐下。屏幕的光再次照亮他的脸,这次,那点冰冷的光芒更加清晰。他点开那个绿色图标,进入个人主页,在发布动态的地方停留。
不是公开的直播预告,也不是诉苦。
他新建了一条“仅粉丝可见”的动态,打开定位——而他的粉丝列表里,那个“H”高悬,像一颗星星。
指尖悬停,然后落下。敲出的句子显出几分脆弱:
“嗓子好痛,突然想吃粥了。害,想想算了。【叹气.jpg】”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巫近涟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像耐心的垂钓者,抛下了包裹着倒刺的饵。
他不再看手机,起身去烧水,翻找不知道塞在哪里的润喉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壶发出咕嘟的声响,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玻璃上他自己的影子。
大约两个小时后。
被他随意扔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持续不断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巫近涟拿起手机,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滑开接听,放到耳边。
他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传来人声,只有背景音是模糊的车流噪音和风声。
隔了好几秒,一个紧绷的、微微颤抖的年轻男性的声音才艰难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巫…巫先生?您还在家吗?我刚好路过,买了点粥。”
欸?这样的性格吗。
巫近涟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公寓楼下的路灯旁,站着一个身影。
个子还算高,却缩着肩膀,像是要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头上扣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珍馐美”Logo的保温袋,另一只手死死捏着手机贴在耳边,身体以一个极其僵硬的姿势站立着,微微颤抖,真的像一片在初秋夜风里无所依凭、快要被吹走的落叶。
他甚至没有抬头往楼上看。
巫近涟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身影,看了好一会儿。听筒里,那紧张的呼吸声还在继续,等待着。
然后,巫近涟对着手机话筒,轻轻地、用一种因为嗓子沙哑而愈发显得低柔缱绻的语调,开口:
“别紧张。”
“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