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高二的节奏明显比高一快了一大截。严思黛虽然年轻温柔,但在教学上一点不含糊,第一节数学课就扔了三道压轴题让大家热热身。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我们先看看这几道题。”严思黛把题目投影在白板上,转身时短发轻轻扬起,“做出来的同学可以举手,我看看我们班的水平。”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纸笔的声音。
苏稚扫了一眼题目,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难度中等偏上。他抽出草稿纸,开始列式。写了两行,余光瞥见旁边的林柯——对方已经放下了笔,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做完了?”苏稚小声问。
林柯侧过头,眼睛微微眯起:“嗯。你呢?”
“还差一点。”苏稚加快速度。
三分钟后,苏稚放下笔,举起手。几乎同时,林柯也举起了手。
严思黛在讲台上笑了:“好,林柯和苏稚都做出来了。还有其他人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章穆第三个举手,接着是宋疏池。温蕊咬着笔杆,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卡在了某一步。
“那我们请林柯上来写一下解题过程。”严思黛说。
林柯起身走向讲台,白衬衫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起来。字迹干净利落,步骤清晰简洁,连辅助线都画得笔直。
苏稚在下面看着,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厉害。
不仅做得快,思路也漂亮。
“好了,”林柯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粉笔,“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构造新函数,然后利用导数研究单调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苏稚脸上,停留了一秒。
苏稚移开视线。
“思路完全正确,”严思黛满意地点头,“林柯的解法很经典。苏稚,你的方法呢?和他一样吗?”
苏稚站起来:“不太一样。我是用参数分离做的。”
“哦?那你上来写一下。”
苏稚走上讲台,从林柯手里接过粉笔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林柯的手指很凉,像浸过冷水。
苏稚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手,开始板书。
他的解法比林柯的复杂一些,但另辟蹊径,用了换元和放缩的技巧。写到一半,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这一步可以简化。”
是林柯。他没有回座位,而是站在讲台边,抱着手臂看苏稚解题。
苏稚手一抖,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哪里?”他尽量保持镇定。
林柯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粉笔——这次刻意避开了触碰。他在苏稚的式子旁添了两行:
【令t=√x,则原式可化为……】
“这样计算量会小一半。”林柯说,声音近在耳边。
苏稚看着那两行字,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但被当众指正的感觉……有点微妙。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林柯把粉笔还给他,退回讲台边。苏稚继续写完剩下的步骤,整个过程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终于写完,苏稚松了口气,转身回座位。经过林柯身边时,听见对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解题喜欢走弯路。”
苏稚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林柯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单纯的评价。
“弯路也有弯路的风景。”苏稚回了句,回到座位上。
严思黛对两种解法都给予了肯定,然后开始正式上课。苏稚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旁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林柯听课的样子很专注,脊背挺得笔直,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的笔记本整洁得可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旁边还画了思维导图。
苏稚自己的笔记相比之下就随意多了,各种箭头和圈圈,偶尔还会在空白处画个小涂鸦。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稚刚画完一只趴在函数图像上的小猫。
“画得不错。”林柯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稚手一抖,笔尖戳破了纸。他赶紧用手盖住那个涂鸦:“……谢谢。”
林柯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怕我看?”
“没有。”苏稚嘴硬,但还是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前座的章穆转过身来:“你俩刚才在讲台上配合得挺默契啊。学霸之间的心有灵犀?”
“没有的事。”苏稚立刻否认。
林柯没说话,只是看了章穆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章穆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赶紧转回去了。
“他怎么有点吓人……”章穆小声对温蕊嘀咕。
温蕊正在整理笔记,头也不抬:“人家那是高冷。不过说真的,林柯长得确实好看,就是太有距离感了。”
“我觉得还好。”苏稚下意识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林柯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还好?”林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苏副委员对我的评价这么高?”
苏稚耳根有点热:“我是说性格还好,不是长相……”
“哦,”林柯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那就是觉得我性格还好,长相不行?”
“我没这么说!”苏稚急了。
林柯看着他脸红的样子,突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礼貌的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逗你的。”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怎么这么容易着急?”
苏稚瞪着他,一时语塞。
这人怎么回事?一会儿高冷一会儿又这样……
“我去接水。”苏稚站起身,拿着水杯逃离现场。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苏稚排队的时候还在回想刚才的场景。林柯笑起来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比冷着脸的时候有人气多了。
“小稚?”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稚回头,看见宋疏池和夏蔚也拿着水杯过来。夏蔚蹦蹦跳跳地凑到他身边:“你也来接水啊。刚才数学课吓死我了,那三道题我只做出了一道半。”
“慢慢来,高二才刚开始。”苏稚安慰他。
宋疏池温柔地笑着:“小稚和林柯同桌,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吧。”苏稚含糊道,“他数学确实厉害。”
“何止数学,”夏蔚说,“我听说他理科全科都强,上次物理竞赛拿了省一。对了,他好像还会钢琴,拿过什么奖来着……”
苏稚愣了愣:“这么全能?”
“嗯哼,所以才是年级第一嘛。”夏蔚耸耸肩,“不过我觉得小稚你也超厉害的,年级第二诶!而且你文科比他强,我听语文老师说你的作文经常被当范文。”
苏稚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经常……”
“有的有的,”宋疏池说,“高一的时候我看过你写的那篇《梧桐叶》,写得真好。”
《梧桐叶》是苏稚高一时写的一篇散文,讲的是童年记忆里外婆家院子里的梧桐树。那是他少数几篇愿意公开的作品。
“你看过?”苏稚惊讶。
“嗯,贴在优秀作文展板上。”宋疏池点点头,“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话——‘有些东西消失了,却在记忆里长成了永恒的形状’。”
苏稚心里一暖:“谢谢。”
接完水回教室的路上,夏蔚突然凑到苏稚耳边,压低声音问:“小稚,问你个事儿呗。”
“什么?”
“你觉得……男生喜欢男生,奇怪吗?”
苏稚脚步一顿。
他看向夏蔚,对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紧张。旁边的宋疏池也停住了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水杯。
“不奇怪。”苏稚轻声说,“喜欢就是喜欢,和性别有什么关系。”
夏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苏稚认真点头,“每个人都有爱人的权利,也有被爱的权利。只要是真心的,都值得尊重。”
夏蔚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转头看向宋疏池,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宋疏池也笑了,耳尖微红。
“谢谢。”他对苏稚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苏稚摇摇头:“不用谢。”
回到教室时,林柯正在看一本课外书。苏稚瞥了一眼封面,是《时间简史》。
“你对物理感兴趣?”苏稚坐下,随口问道。
林柯合上书:“还行。霍金的文笔很好,把复杂的东西讲得很美。”
“美?”苏稚挑眉,“用这个词形容科普书?”
“为什么不行?”林柯反问,“宇宙的规律本身就是一种美学。比如引力波,时空的涟漪,不觉得很浪漫吗?”
苏稚想了想,点点头:“确实。我之前看过一个比喻,说两个黑洞合并产生的引力波,就像宇宙在演奏一首没有人听得到的交响乐。”
林柯看着他,眼神深了些许:“你也看这些?”
“偶尔。”苏稚说,“我妈妈是学天体物理的,家里有很多这方面的书。”
“苏子沫教授?”林柯突然问。
苏稚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柯说,“姓苏的天体物理学家不多,女性更少,又在国外的,大概就是剑桥那位苏教授了。”
苏稚点点头:“嗯,是她。”
“她很厉害。”林柯的语气里带着敬意,“我看过她关于暗物质的论文,很有启发性。”
苏稚有点惊讶。他没想到林柯会关注这个领域,还能认出他妈妈的名字。
“你……对天体物理很了解?”
“兴趣而已。”林柯轻描淡写地带过,“不过能成为苏教授的儿子,你的基因应该很不错。”
苏稚失笑:“这跟基因有什么关系?”
“智商遗传啊。”林柯说得理所当然,“所以你数学好是应该的。”
“那你呢?”苏稚反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林柯沉默了几秒。
就在苏稚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我爸做金融的,我妈是律师。两个人都很忙,常年不在家。”
语气很平淡,但苏稚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所以你和你姐姐……”
“相依为命。”林柯接过话,“不过她比我更自由,想做自己的事。”
“你想做什么?”苏稚好奇地问。
林柯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现在还没想好。”他说,“也许先考个好大学,再慢慢想。”
上课铃响了,这天的第二节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教师,姓陈,说话慢条斯理的。她让大家拿出暑假作业——一篇读书笔记。
“这次暑假作业我看了,大部分同学都完成得不错。”陈老师说,“特别要表扬苏稚同学,他的读书笔记不仅写了读后感,还仿写了其中的一段,文笔非常优美。”
苏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被当众表扬。
“苏稚,愿意跟大家分享一下你仿写的那段吗?”陈老师笑着问。
苏稚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站了起来,翻开笔记本。他选的是《百年孤独》里的一段,仿写了关于雨的描述。
“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期间有时细雨如雾,有时倾盆如注……我仿写的是:雨下了整整一个暑假,有时是午后骤雨,敲打着梧桐叶像在弹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有时是夜里悄然而至的细雨,在窗玻璃上画出蜿蜒的痕迹,像是时间流过的证据……”
他念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掌声。
苏稚坐下时脸有点红。旁边的林柯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难题。
“写得很好。”林柯低声说。
“……谢谢。”
“你是真的喜欢写作。”林柯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苏稚点点头:“嗯。写东西的时候,会觉得……很自由。”
林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转回头,看向讲台。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苏稚总觉得林柯在思考什么。他时而皱眉,时而轻轻敲击桌面,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题。
下课后,林柯突然问:“你平时都写些什么?”
“啊?”苏稚一时没反应过来。
“写作,”林柯说,“除了作业和读书笔记,你还写别的吗?”
苏稚犹豫了一下。他不太习惯和别人分享这个,但看着林柯认真的眼神,还是说了实话:“会写点小故事,存在手机里。”
“能看看吗?”
“……不行。”苏稚立刻拒绝,“那些……还没写完,而且很乱。”
林柯没有坚持,只是点点头:“理解。创作者都不喜欢把半成品给别人看。”
苏稚松了口气。
但林柯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提起了心:“不过等你写完了,我能当第一个读者吗?”
“为什么?”苏稚下意识问。
林柯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因为我想了解你。”
苏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也太突然。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林柯却像没事人一样,开始整理下节课的课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不需要回答。
但苏稚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
这个人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好像都有目的。
就像此刻,林柯整理完课本,突然伸手过来,在苏稚的笔记本上点了点。
“这里,”他指着苏稚刚才画的那只小猫,“耳朵画得不太对称。”
苏稚低头看去。确实,小猫的右耳比左耳大了一点。
“我故意的,”他嘴硬,“这样比较可爱。”
林柯轻笑一声:“是吗?”
他拿过苏稚的笔——动作很自然,仿佛理所当然——在小猫旁边添了几笔。
一只更小的猫,蜷在大猫身边,耳朵也是不对称的。
“这样更可爱。”林柯说,把笔还给他。
苏稚看着那两只猫,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温暖,又有点痒。
“你还会画画?”他问。
“只会画简单的。”林柯说,“我姐姐教的。她说我太死板,需要培养点艺术细胞。”
“你姐姐……是林以雯?”
“嗯。她也在我们班,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
苏稚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林以雯正和韩晚晚说话。林以雯的狼尾发型很飒,打扮中性,笑起来的时候很有感染力。韩晚晚则是日系装扮,微卷的低双马尾,看着林以雯的眼神亮晶晶的。
“她们关系很好。”苏稚说。
“嗯。”林柯的语气有点无奈,“韩晚晚几乎天天来我家找我姐。”
“你不喜欢她?”
“不是不喜欢,”林柯斟酌着用词,“只是她太吵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而且什么?”苏稚好奇。
林柯看着他,突然笑了:“而且她总想给我介绍女朋友。”
苏稚:“……”
“我说我不需要,她还说我害羞。”林柯摇摇头,像是很头疼,“所以我现在看见她就躲。”
苏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你还会害羞?”
“我看起来不会吗?”林柯反问,表情居然有点无辜。
苏稚仔细打量他。干净利落的五官,表情总是淡淡的,偶尔笑起来也是那种很克制的笑。
“不会。”苏稚实话实说,“你看起来像那种……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人。”
林柯挑眉:“那你觉得我应该对什么感兴趣?”
“学习?竞赛?或者……我不知道,一些很高深的东西。”
“比如天体物理?”
“……对。”
林柯沉默了。他转着手中的笔,眼睛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摇晃,阳光把叶子的影子投在课桌上,随着风轻轻摆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对那些确实有兴趣。但人也很有意思。”
“人?”
“嗯。”林柯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稚脸上,“尤其是……复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