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人当然复杂。”
“但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复杂。”林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表面上看起来很简单，像个小太阳，暖暖的，亮亮的。但靠近了才发现，里面藏着很多层，每一层都不一样。”
苏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总觉得林柯话里有话，但又不敢确定。
“你在说谁？”他试探性地问。
林柯笑了：“你猜？”
然后上课铃响了，对话被迫中断。
这节是物理课，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教师，一上来就发了张卷子做随堂测试。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开学第一周就考试啊？”有同学抗议。
“高二了，不抓紧点怎么行？”物理老师板着脸，“别废话，四十分钟，现在开始。”
苏稚拿到卷子，扫了一眼。难度适中，但题量不小。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遇到了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卡住了。
题目很刁钻，需要把好几个知识点串起来，还要用到一个不常用的推论。苏稚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图，还是没理清思路。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林柯。
对方已经做到了最后一题，速度快的惊人。此刻正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
似乎是感受到了苏稚的视线，林柯转过头来。
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苏稚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卷子上那道题，做了个口型：不会。
林柯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抽出草稿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推到苏稚面前。
【先求感应电动势，用法拉第定律。注意线圈是三角形，有效面积要算对。】
下面还画了个简图，标出了关键参数。
苏稚看着那几行字，茅塞顿开。他点点头，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林柯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发呆。
十分钟后，苏稚解出了那道题。他舒了口气，抬头时发现林柯正在看他。
对方指了指自己的卷子，又指了指苏稚的卷子，然后比了个“交换检查”的手势。
苏稚愣了愣，点点头。
两人偷偷交换了卷子——物理老师正在讲台前批改作业，没注意这边。苏稚看着林柯的卷子，字迹工整，步骤简洁，几乎没有涂改，最后一题甚至用了两种解法。
而林柯看着苏稚的卷子，目光在那道电磁感应题上停留了很久。
交卷的时候，苏稚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林柯说，“你最后那个辅助线画得很巧妙，比我第二种解法还简洁。”
苏稚有点惊讶：“你看了我的解法？”
“嗯。很聪明。”林柯的评价很简短，但很真诚。
物理老师收完卷子，开始讲评。讲到那道电磁感应题时，他特意点了苏稚的名：“苏稚，你上来写一下你的解法。”
苏稚再次走上讲台。这次林柯没有跟上来，只是坐在座位上，撑着下巴看他。
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人看穿。
苏稚写完解法后，物理老师点点头：“不错，这种辅助线的画法很少见，但很有效。大家都学学，不要总想着套公式，要灵活。”
下课铃响，上午的课结束了。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去食堂。
“小稚，一起去吃饭？”温蕊走过来问。
苏稚正要答应，旁边的林柯突然开口：“苏稚，陈老师让你中午去一趟办公室。”
“啊？”苏稚愣住，“为什么？”
“不知道。”林柯说，“她刚发消息给我说的。”
苏稚有点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好吧。那你们先去吃，不用等我了。”
温蕊和章穆先走了。苏稚收拾好书包，看向林柯：“你不去吃饭？”
“我等你。”林柯说得很自然，“正好我也有事要去找陈老师。”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去吃饭的学生，吵吵嚷嚷的。苏稚走在林柯身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那天在湖边闻到的一样。
阳光的味道。
“你用的什么洗衣液？”苏稚突然问。
林柯侧过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挺好闻的。”
“一个日本牌子，我姐买的。”林柯说，“你喜欢？”
“嗯。”
林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语文组办公室，陈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笑了：“来了？坐。”
苏稚和林柯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苏稚，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陈老师说，“学校要举办一个作文比赛，主题是‘成长’。每个班推荐两名同学参加，我想推荐你和林柯。”
苏稚愣了愣：“我？”
“对。你文笔好，感情也细腻，很适合这个主题。”陈老师又看向林柯，“林柯的逻辑性强，文章结构严谨，你们俩风格互补，都很有潜力。”
林柯点点头：“谢谢老师。”
“比赛时间是下个月，具体要求我晚点发给你们。”陈老师说，“你们可以利用课余时间准备，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从办公室出来，苏稚还有点恍惚。
“怎么了？”林柯问。
“没想到会被推荐……”苏稚实话实说，“我以为陈老师不太注意我。”
“她很喜欢你的文章。”林柯说，“高一的时候，你在校刊上发表的那篇《雨巷》，她复印了放在办公桌上，我见过。”
苏稚更惊讶了：“你连这都知道？”
林柯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两人走到食堂时，已经过了高峰期。温蕊他们早就吃完了，苏稚和林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林柯说。
“啊？不用，我自己……”
“你坐着吧。”林柯打断他，“当是庆祝我们被推荐参加比赛。”
苏稚拗不过他，只好说：“那我要糖醋排骨和青菜，再加一碗汤。”
“好。”
林柯去买饭了。苏稚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少年身材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排队的时候，有女生偷偷看他，小声议论着什么。
苏稚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快来了。
几分钟后，林柯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他把糖醋排骨的那份放到苏稚面前，自己那份是红烧肉。
“谢谢。”苏稚说。
“不客气。”
两人安静地吃饭。林柯吃相很好，动作慢条斯理的，几乎不发出声音。苏稚相比之下就随意多了，吃到喜欢的会眼睛一亮，像只满足的猫。
“你喜欢糖醋排骨？”林柯突然问。
“嗯，特别喜欢。”苏稚点头，“虽然我做得不好，但喜欢吃。”
“你妈妈会做吗？”
“会，而且做得很好。”苏稚笑了，“但她不常回来，所以我都是自己摸索着做。失败过很多次，最夸张的一次把锅都烧黑了。”
林柯也笑了：“那下次可以试试我的。”
“你会做饭？”
“会一点。我姐教的，她说不会做饭以后找不到对象。”
苏稚被逗笑了：“那你姐很关心你啊。”
“她是关心她自己。”林柯说，“她不想天天给我做饭，所以逼我学。”
苏稚笑得更厉害了。
林柯看着他笑，眼神柔和了许多。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教室。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同学们都在换运动服。
“小稚，”温蕊凑过来，“你和林柯一起吃的饭？”
“……嗯。”
“哇，进展神速啊。”温蕊挤挤眼，“怎么样，他私下好相处吗？”
苏稚想了想：“还好。就是……有时候有点捉摸不透。”
“学霸都这样啦。”章穆插话，他已经换好了运动服，“脑子里想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
体育课的内容是篮球。老师让大家自由组队，打半场比赛。
苏稚篮球打得一般，正准备和温蕊他们一队，突然听见林柯的声音：
“苏稚，过来。”
他转过头，看见林柯站在球场另一边，身边站着几个男生。其中一个是方时赫，篮球队的主力，个子很高。
“我们队缺一个人。”林柯说，“你来吗？”
苏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分队结果是林柯、苏稚、方时赫、何湛、原敏一队，对面是章穆、夏蔚、宋疏池、简格和乐盼。
“友谊赛，不用太认真。”方时赫拍拍手，“不过输了的人要请喝奶茶。”
“没问题！”夏蔚在对面喊，“等着请客吧！”
比赛开始。林柯打的是控球后卫，组织进攻很有章法。他传球精准，视野开阔，好几次都找到了空位的队友。
苏稚打得是小前锋，主要任务是得分。他投篮手感不错，但运球一般，容易被断。
打了五分钟，苏稚被章穆严防死守，几乎接不到球。他有点着急，冲林柯做了个要球的手势。
林柯看了他一眼，做了个假动作，晃开防守人，然后把球传了过来——但不是传给苏稚，而是传给了底线的何湛。
何湛空位投篮，命中。
苏稚愣了愣。
下一个回合，苏稚跑出空位，再次举手要球。林柯还是没传给他，而是自己突破上篮得分。
苏稚皱起眉。
第三次，苏稚生气了。他直接跑到林柯面前，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不传给我？”
林柯运着球，看了他一眼：“你被防死了。”
“我可以摆脱！”
“你摆脱不了。”林柯说得很直接，“章穆比你壮，速度也不比你慢。硬打只会失误。”
苏稚被噎住了。
林柯绕过他，继续组织进攻。这次他叫了个挡拆，然后突然把球往篮筐上一抛——
苏稚下意识跳起来，在空中接到球，顺势上篮。
球进了。
落地时，苏稚还有点懵。
“这样才行。”林柯从他身边跑过，声音很轻，“要学会利用队友。”
苏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
林柯不是不传给他，而是在等他跑到最佳位置。
接下来的比赛，苏稚改变了打法。他不再盲目要球，而是更多地跑位、掩护，寻找机会。林柯的传球也及时了起来，好几次都精准地送到他手上。
两人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最后他们队赢了，五分优势。
“可以啊苏稚，”方时赫过来拍拍他的肩，“和林柯配合得挺好的。”
苏稚擦了擦汗，看向林柯。对方正在喝水，喉结滚动，几滴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没入衣领。
“谢谢。”苏稚走过去说。
林柯放下水瓶：“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
林柯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你学得很快。”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浑身是汗地回教室。苏稚和林柯并肩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篮球打得很好。”苏稚说。
“以前练过。”林柯说，“我爸觉得打篮球能培养团队精神，逼我学的。”
“那你喜欢吗？”
林柯想了想：“还行。比一个人闷着好。”
苏稚点点头。
回到教室，温蕊立刻凑过来：“小稚，你和林柯配合得也太好了吧！那几个传球，简直像练过一样。”
“没有，就随便打的。”苏稚说。
“才不是，”章穆插话，“林柯明显在给你喂球。他是控卫，但好几次明明可以自己上，还是传给你了。”
苏稚愣了一下。
他看向林柯。对方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表情淡淡的，仿佛他们讨论的事与他无关。
但苏稚知道，章穆说的是真的。
林柯在故意给他创造机会。
为什么？
放学铃响时，苏稚还在想这个问题。他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林柯突然叫住他：
“苏稚。”
“嗯？”
“明天周末，”林柯说，“你有空吗？”
苏稚心跳快了一拍：“……有。怎么了？”
“陈老师发的作文比赛资料，我想和你一起讨论一下。”林柯说得很自然，“去图书馆？或者找个咖啡厅。”
苏稚犹豫了几秒。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嘴巴已经先一步回答了：
“好啊。去图书馆吧，那里安静。”
“好。”林柯点头，“那明天上午十点，市图书馆门口见。”
“嗯。”
走出教室时，苏稚的心情有点复杂。
他觉得自己好像踏入了一个陷阱，但又忍不住想往里走。
林柯这个人，就像一团迷雾。你以为看清了，走近了才发现，里面还有更深的层。
而最可怕的是——苏稚发现自己想一层一层地剥开它。
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回到家，苏稚给妈妈打了电话。苏子沫那边是上午，她刚开完会。
“小稚，开学一周了，感觉怎么样？”苏子沫的声音温柔。
“还好。”苏稚趴在床上，“新同桌……有点特别。”
“哦？怎么特别了？”
“说不上来。有时候觉得他很高冷，有时候又觉得他其实很细心。”苏稚想了想，“而且他很聪明，什么都懂一点。”
苏子沫笑了：“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男生女生？”
“……男生。”
“那你好好跟人家相处。”苏子沫说，“对了，妈妈给你寄了个包裹，应该快到了。是一些书和零食，还有一件毛衣，入秋了记得穿。”
“知道了，谢谢妈妈。”
挂了电话，苏稚打开手机备忘录。
光标闪烁，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始打字：
【他今天教我打篮球。说“你被防死了”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嘲笑的意思。后来他给我传了个空接，我进球的时候，他笑了。】
【明天要和他一起去图书馆。】
【我有点期待。】
写完这几行，苏稚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然后按了保存。
窗外，夜幕降临，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苏稚躺在床上，想起林柯的眼睛。
那个人的眼睛里，有时候也会有星星一样的光。
只是他不知道，那些光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