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厉的惨叫声划破雨夜。
虚影被冰晶冻结,凝在半空,现出原形——是一个女人的魂魄,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眼中满是怨毒。
“说。”江鹤影走到它面前,雪魄剑的剑尖抵在它额前,“谁在控制你?”
女鬼嘶声大笑:“你……逃不掉的……主人……已经知道了……你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主人是谁?”
“主人是……”女鬼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它的魂魄开始溃散,像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撕碎。不是江鹤影动的手——是某种预设的禁制,在它即将泄露秘密时自动触发。
三息之后,女鬼的魂魄彻底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融入雨夜。
江鹤影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雨还在下。
王太监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不是正常的腐烂,而是加速的、诡异的腐烂。血肉化作脓水,骨骼变成黑色粉末,不过片刻功夫,就只剩下一滩腥臭的液体,被雨水冲刷着,渗入青砖缝隙。
毁尸灭迹。
所有线索,都断了。
江鹤影收起雪魄剑,转身看向那口枯井。
她走到井边,向下望去。
井很深,井壁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井底有积水,倒映着夜空和雨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井下一定有什么。
否则那个女鬼——或者说,控制女鬼的人——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设局杀她。
江鹤影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夜明珠,扔进井里。
光芒照亮了井壁。
然后,她看见了。
井壁中段,有一块青砖的颜色与其他不同——不是青灰色,而是暗红色,像浸透了干涸的血液。而且,那块砖是松动的。
江鹤影抬手,冰系灵力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井中,轻轻按在那块砖上。
砖向内凹陷。
“咔哒——”
机括转动的声音从井下传来。
井底的积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暗红色的。
和魏公公给她的那本《北境边防纪要》一模一样。
江鹤影将册子取上来。
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探查了一遍——没有陷阱,没有禁制,就是一本普通的册子。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暗红色的墨水写成:
九皇子李慕云,庚午年三月初七,子时,御花园东角井边,初醒。
第二页:
九皇子李慕云,庚午年三月初九,丑时,御膳房柴房后,再醒。
第三页:
九皇子李慕云,庚午年三月十五,子时……
一页一页,记录着十次事件——正是清邪简里记载的那十次昏厥事件。但这里的记录角度完全不同:不是记录受害者,而是记录李慕云。
记录他每一次“醒来”的时间、地点。
最后一页,是一段更长的文字:
容器已备,魂种已植。然龙气压制过甚,魂种觉醒缓慢,需外力刺激。建议:以怨灵惊扰,诱其体内魂种自发护主,加速融合。另,容器性情孤僻,不善交际,可安排特定人物接近,以情感波动催化魂种活性。
文字到此为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江鹤影已经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所谓的“宫中邪祟作乱”,根本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九皇子李慕云的局。有人在他体内植入了某种“魂种”——很可能是葬星会余孽的手笔——然后刻意制造怨灵事件,刺激魂种加速觉醒。
而“特定人物”……
江鹤影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雨夜。
指的,就是她。
或者说,是“林清月”这个身份。
一个家道中落、充入宫中为奴的女官,恰好被分配到藏书阁,恰好与性情孤僻的九皇子产生交集,恰好……能引起他的注意和情感波动。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从她踏入紫宸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在局中。
而设局的人……
江鹤影的脑海中浮现出魏公公那张死水般的脸。
司礼监掌印太监。
也只有这个位置的人,才有能力在宫中如此布局,如此操控一切。
雨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快天亮了。
江鹤影将册子收进储物戒,最后看了一眼寒梅院,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藏书阁,而是走向东五所的另一侧。
九皇子李慕云居住的宫殿,就在那个方向。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那个小心翼翼、苍白孱弱的九皇子,究竟是不是……
真的只是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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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晨光
寅时末·东五所漱玉轩
雨停了。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淡淡的金色。漱玉轩是东五所里最小、最偏僻的一处宫殿,门口只站着两个昏昏欲睡的小太监,连侍卫都没有。
江鹤影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宫殿后侧,从一扇半开的窗户翻进去——那是李慕云书房的后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枯的兰花,叶片上还挂着雨珠。
书房里很暗,只有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
李慕云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他穿着就寝时的白色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靛青外袍。头发散开,铺在书案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手边摊开着一本书,正是那本《南陵风物考》,书页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像一尊易碎的玉雕。
江鹤影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他。
她放出一丝极细微的神识,探入他体内。
没有灵力波动。
没有阴气残留。
没有魂种觉醒的痕迹。
一切正常得……就像一个普通的、体弱多病的凡人皇子。
但江鹤影没有放松警惕。
她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南陵风物考》的最后一页上。
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几行批注——是李慕云的笔迹,清秀工整:
夜光苔实为磷火,作者失望而归。然世间美好,纵是虚妄,亦有人甘之如饴。譬如……
字迹到此中断。
像写到这里时,忽然停笔,不知该如何继续。
江鹤影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李慕云沉睡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别走……”
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鹤影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她想起雾谷时期,白夜辞有一次发高烧,昏睡中也是这样抓着她的衣袖,喃喃说着“仙子别走”。那时她还是清云门的剑宗首席,而他是伪装成失忆书生的魔道巨擘。他们之间隔着正邪之隔,隔着无数谎言和伪装,却还是在那场高烧里,泄露了最真实的脆弱。
像得……可怕。
江鹤影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本暗红色的册子,轻轻放在《南陵风物考》旁边。
然后,她转身离开。
从窗户翻出去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书房,落在李慕云脸上。他似乎被光线惊扰,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继续沉睡。
像个无辜的孩子。
但江鹤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同一时刻·血影宗
白夜辞睁开了眼。
他仍然跪坐在血池边,维持着三天三夜未曾变过的姿势。银发披散,额心血瞳闭合,但眼下的青黑昭示着他极度的疲惫。
三天了。
江鹤影进入紫宸宫已经整整七天。
而他也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没有离开血池半步。只是不断地通过暗卫传回的画面,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与那个九皇子一次次“偶遇”,看着她雨夜独行,看着她……
越来越像,要走进别人的世界里。
白夜辞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进血池,荡开一圈圈涟漪。
但他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感知都被另一种更尖锐、更噬骨的情绪占据——那是嫉妒,是恐惧,是某种即将失去一切的、近乎疯狂的预感。
他想起江鹤影临行前说的话:
“我会回来的。”
那时他信了。
现在他依然想信。
但理智——或者说,他那属于血河君的、冷酷而清醒的那部分理智——在不断地提醒他:人心易变。尤其是江鹤影那样的人,看起来冷漠坚硬,实则内心有一处极柔软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曾经被他用“夜白”的伪装触碰过。
现在,有另一个人,以真实的模样,触碰到了同样的地方。
那个人小心翼翼,苍白孱弱,需要保护。
像极了当年的他。
却又……不是他。
“宗主。”
一道暗红色的虚影在血池对面浮现,单膝跪地。
“说。”白夜辞的声音嘶哑干涩。
“目标昨夜子时进入寒梅院,遭遇伏击。伏击者共四人,一人为怨灵附体的老太监,三人为武者。目标全数击杀,怨灵魂魄被预设禁制摧毁,未获情报。”
白夜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受伤了么?”
“没有。目标实力远超预估,出手干脆利落,未给对方任何机会。”
“……继续。”
“目标在院中枯井内发现一本册子,内容涉及九皇子李慕云与魂种。随后,目标前往漱玉轩,潜入九皇子书房,停留一刻钟后离开。期间未与九皇子发生接触,仅留下一本册子。”
空气骤然凝固。
血池的血液开始沸腾,冒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气泡,又破裂,溅起粘稠的血浆。白夜辞缓缓站起身,银发无风自动,额心的血瞳缓缓睁开一线,露出里面翻涌的、近乎暴戾的血色。
“魂种……册子……”他轻声重复,声音低得可怕,“葬星会……果然是他们……”
虚影伏低身子,不敢接话。
许久,白夜辞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好……很好……”他喃喃道,眼中血色越来越浓,“在我的仙子身边布棋……在我的仙子心里种刺……葬星会……你们真是……活腻了。”
他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缓缓收拢。
血池的血液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柄巨大的血剑。剑身长达三丈,通体暗红,表面浮动着无数痛苦挣扎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哀嚎。
化神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整座血影宗都在颤抖。山体轰鸣,殿宇摇晃,所有弟子都惊恐地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传令。”白夜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血影宗所有暗卫,全部出动。目标:南陵国紫宸宫。任务:找出所有与葬星会有关的痕迹,找出所有与魂种有关的人——无论他是皇子,是太监,是侍卫,还是宫女。”
他顿了顿,血瞳完全睁开,竖立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找到之后——”
“杀。”
“一个不留。”
虚影颤抖着应道:“是……那九皇子……”
“他?”白夜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如果他体内真有魂种……那就把他体内的魂种,一寸一寸,挖出来。”
“如果……如果目标阻拦……”
空气再次凝固。
血池的血液停止了沸腾,凝固成诡异的静止。白夜辞站在血池边,银发白衣,却比任何魔神都更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许久,他轻轻地说:
“那就告诉仙子……”
“是我做的。”
“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
“她要恨,就恨我。”
“她要杀,就来杀我。”
“但那个人——”
他抬起眼,看向虚影。眼中血色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必须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剑轰然斩落。
血池被一分为二,池底露出森然的白骨——那是在此修炼失败、被血池吞噬的历代修士的残骸。血腥气冲天而起,将整座大殿染成暗红。
白夜辞站在血与骨的中央,面无表情。
像一尊真正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修罗。
而他腰间,那枚白玉子铃,在血光中微微晃动。
没有声音。
却像某种遥远的、绝望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