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紫宸宫东北角
暴雨如注。
雨水在青石地面上激起白茫茫的水雾,整座宫城笼罩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闪电时不时划破夜空,将重重殿宇映成森然的白骨,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江鹤影立在寒梅院的月洞门外。
她没有打伞。深青色宫装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挺拔的轮廓。雨水顺着高挽的发髻流下,滑过颈侧,没入衣领。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紫眸在雨夜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紫色宝石。
寒梅院是东五所里最偏僻的一处小院。据说曾经住过一位失宠的妃嫔,后来妃嫔病故,院子便荒废了,平日只留两个老太监看守。院门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铜锁锈迹斑斑,门槛缝隙里长出半尺高的荒草。
一切都符合“闹鬼废院”的特征。
江鹤影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铜锁。
锁是冷的,带着雨水和铁锈的味道。她注入一丝极细的灵力——不是要打开它,而是探查锁孔内的痕迹。
有灵力残留。
很淡,很隐蔽,但确实存在。而且是阴属性的灵力,带着与怨灵同源的甜腥气。
江鹤影收回手,向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直接进去。
直觉在警告她——魏公公给的线索太明显,太刻意。一个在宫中经营数十年的老太监,如果真是幕后黑手,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暴露自己的据点?
除非……这是个陷阱。
专门为她设下的陷阱。
江鹤影闭上眼睛,将神识缓缓铺开。隐灵玉完美隐藏了她的灵力波动,但神识探查依然存在风险——修为足够高的人,能够感知到神识的扫过。
她只探查了周围三十丈的范围。
然后,她发现了。
不止一处。
寒梅院西侧的假山后,有一道极淡的呼吸声——刻意压抑,但心跳平稳,是训练有素的武者。东侧的老槐树上,另一道气息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若非她神识敏锐,根本察觉不到。还有正对面的阁楼二层,窗缝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雨幕看着她。
三个人。
呈三角合围之势。
江鹤影睁开眼,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是陷阱。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直接离开?那等于告诉设局者,她已经识破了陷阱,会打草惊蛇。
硬闯?对方既然敢设局,必然有所准备,贸然出手可能正中下怀。
她需要一个……更巧妙的破局方式。
江鹤影的目光落在院墙角落的一处排水口上。那是用青砖砌成的方形孔洞,约莫一尺见方,原本用来排院内积水,如今被枯叶和淤泥堵了大半。
她缓缓向后退,身影融入雨幕更深处的阴影中。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枚极小的冰晶。
冰晶只有米粒大小,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江鹤影屈指一弹,冰晶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排水口的淤泥中。
三息之后——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院内传来。
不是爆炸,而是冰晶在淤泥深处释放的寒气瞬间冻结了积水,体积膨胀,将排水口周围的青砖撑裂。碎裂声在暴雨中并不显眼,但对于武者而言,足够引起警觉。
假山后的呼吸声骤然一滞。
槐树上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阁楼里的那双眼睛移开了视线,看向院内。
就是现在。
江鹤影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跃上院墙——不是从三个监视点能看见的那面,而是从侧面,借着雨幕和夜色的掩护,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
落地瞬间,她屏息凝神,将气息收敛至最低。
院内一片荒芜。
杂草丛生,枯枝遍地,只有角落里的几株老梅树还活着,在暴雨中颤抖着光秃秃的枝条。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三间厢房,门窗紧闭,窗纸破烂,在风中哗啦作响。
江鹤影没有动。
她在听,在看,在感知。
然后,她发现了异常。
不是肉眼可见的异常,而是灵力层面的——院子中央那口枯井周围,阴气的浓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而且,那些阴气不是自然散逸的,而是被某种力量刻意约束在井口周围三尺范围内,形成一个隐蔽的聚阴阵。
聚阴阵的作用,通常是滋养阴魂、培育怨灵。
江鹤影缓缓靠近枯井。
就在她距离井口还有三步时——
“吱呀——”
身后厢房的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的。
江鹤影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原地,右手虚按在腰侧——那里挂着装饰用的短剑,但储物戒里的雪魄剑随时可以出鞘。
“林尚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苍老,沙哑,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腔调。但不是魏公公的声音。
江鹤影转过身。
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普通的灰布太监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在暴雨中摇曳不定,将他那张苍老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是谁?”江鹤影问,声音平静。
老太监笑了笑,笑容牵扯起满脸的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
“老奴姓王,是这寒梅院的看守。”他说,声音慢吞吞的,“林尚仪……这么晚了,来这荒院子做什么?”
“奉命查案。”江鹤影道,“宫中近来有多人无故昏厥,藏书阁接到谕令,需排查各处可能藏匿邪祟的角落。”
“哦……查案。”王太监点点头,提着油灯向前走了两步。灯光照亮了他脚下的青砖,也照亮了他那双眼睛——浑浊,却异常清明,“那林尚仪……查到什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江鹤影身后的枯井上。
江鹤影没有回答,而是反问:“王公公在此看守多久了?”
“十三年了。”王太监说,“自从容妃娘娘病故,老奴就在这里守着。十三年……不长,也不短。”
“那公公可曾见过,这院中有什么异常?”
“异常?”王太监又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林尚仪,您看这院子——荒草长得比人高,屋子漏雨漏得能养鱼,晚上还有野猫野狗跑来跑去。要说异常,哪哪都异常。”
他顿了顿,提着油灯又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江鹤影只有五步了。
“不过……”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老奴倒是真见过一次……古怪的事。”
“什么事?”
“去年腊月,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王太监的眼睛盯着江鹤影,一眨不眨,“老奴听见井里有声音……像是女人在哭。出来一看,就看见井口飘着一团红影子。老奴吓得腿软,想跑,却看见那红影子……钻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江鹤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王太监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是九殿下。”
空气骤然凝固。
暴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但这一刻,江鹤影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王太监那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是九殿下。
李慕云。
那个小心翼翼、苍白孱弱、会在藏书阁窗边安静看书的九皇子。
那个……神态像极了夜白的九皇子。
“什么时候?”江鹤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已经无意识地收紧。
“去年腊月二十三,子时三刻。”王太监记得很清楚,“老奴当时躲在门后,看得真切——九殿下就站在井边,闭着眼,那红影子从他天灵盖钻进去。然后……殿下就睁开眼了。”
“睁开眼之后呢?”
“之后?”王太监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殿下……笑了。不是平常那种笑,是……很古怪的笑。然后他就走了,像没事人一样。第二天老奴听说,九殿下那晚在寝殿读书到深夜,根本没出过门。”
沉默。
只有雨声。
江鹤影看着王太监那张苍老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谎言的痕迹。但没有——要么他说的是真话,要么他的演技已经登峰造极。
“公公为何当时不报?”她问。
“报给谁?”王太监苦笑,“老奴一个看废院的太监,说看见九殿下被鬼上身?谁会信?说不定还会被安个污蔑皇子的罪名,直接拖出去打死。”
这话有理。
宫中规矩森严,等级分明。一个最低等的看守太监,指控一位皇子——哪怕是最不得宠的皇子——与邪祟有关,下场只会是灭口。
“那为何现在告诉我?”江鹤影盯着他。
王太监提着油灯的手微微颤抖。
“因为……老奴怕。”他嘶声道,“最近宫里出的事,和当年太像了。都是子时,都是偏僻处,都是昏厥失忆……老奴怕,怕当年那东西又回来了。怕它……还在九殿下身体里。”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
距离江鹤影只有三步了。
油灯的光几乎能照到她脸上。
“林尚仪……”王太监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诡异,低沉,扭曲,像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你说……如果那东西真的还在……该怎么办?”
江鹤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她看见了——
油灯映照下,王太监的影子。
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是两个。
一个佝偻苍老,一个纤细扭曲,两个影子在地面上纠缠、重叠,像两条□□的蛇。
而且,那个纤细的影子……正缓缓抬起头。
对着她,咧开一个没有牙齿的笑。
“动手!”
王太监——或者说,控制着王太监的东西——厉声喝道。
声音不再是苍老的太监腔,而是尖厉刺耳的女声。
瞬间,三道黑影从三个方向扑来——正是之前埋伏在院外的三人。他们动作极快,出手狠辣,刀光在雨夜中划出冰冷的弧线,直取江鹤影的要害。
但江鹤影更快。
她没有拔剑,只是身形一晃,像一缕青烟般从刀光的缝隙中穿过。同时左手虚握,储物戒中的雪魄剑无声出鞘——不是完整的剑身,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剑光。
剑光横扫。
“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扑来的三道黑影僵在半空,然后软软倒下。咽喉处,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在雨水中迅速晕开。
一剑封喉。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王太监——或者说,控制王太监的那东西——愣住了。
显然,它没料到这个“林尚仪”会有这样的身手。
“你……”它嘶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不是女官……你是谁?!”
江鹤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雪魄剑完整的剑身终于出鞘。月白色的剑身在雨夜中泛着清冷的光,剑锋所指,雨水自动避开,形成一道真空的轨迹。
“从王公公身体里出来。”她冷冷道,“我不说第二遍。”
“桀桀桀……”
王太监——不,是那东西——发出怪异的笑声。它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完全变成了暗红色,瞳孔细长,像蛇的眼睛。
“你以为……杀几个废物……就能奈何我?”它的声音越发扭曲,“这老太监的身体……不过是个容器。毁了就毁了……我随时可以换一个……”
话音未落,王太监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他体内钻行。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而是更粘稠、更腥臭的东西。
他在膨胀。
佝偻的身躯像吹气球般鼓起来,衣服被撑裂,露出下面青黑肿胀的皮肤。手指变得细长,指甲漆黑尖锐。嘴里长出獠牙,舌尖分叉,像蛇的信子。
不过三息时间,一个苍老太监就变成了一尊三丈高的、半人半蛇的怪物。
“现在……”怪物咧开嘴,涎水从獠牙间滴落,在青砖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让我们好好玩玩……”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扑来。
速度与体型完全不成正比,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两只利爪撕裂雨幕,带着腥风,直抓江鹤影的面门。
江鹤影没有退。
她只是抬起雪魄剑,剑尖向上,做了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
《冰河剑诀》第一式:寒江独钓。
剑光如练。
不是一道,而是千百道。无数冰蓝色的剑光从雪魄剑上迸发,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迎向扑来的怪物。
“嗤嗤嗤——”
利爪与剑网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它的爪子、手臂、胸膛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剑痕,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在雨中蒸腾成腥臭的雾气。
但它没有停。
反而更加疯狂地扑来,完全不顾伤势,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江鹤影眉头微皱。
这东西……不对劲。
不是实力不对劲——它最多相当于金丹初期的修士,对她构不成威胁。而是它的战斗方式不对劲——完全不顾防御,不顾伤势,只攻不守,像在执行某种自杀式的命令。
有人在控制它。
不是附身,是更深层次的控制,像操纵傀儡一样操纵着这具身体。
江鹤影眼中闪过冷光。
她不再留手。
雪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剑光收敛,凝于一点。然后,她向前踏出一步——
《冰河剑诀》第七式:冰封千里。
不是真正的冰封千里。她压制了威力,只将剑气凝成一线,如针般刺向怪物的眉心。
那是附身之物的核心所在。
“吼——!”
怪物发出濒死的咆哮,疯狂挣扎,想要避开这一剑。但它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院子里根本无法灵活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冰蓝的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刺入眉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它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皮肤下的蠕动更加剧烈,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暗红色的液体从七窍中狂涌,它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最后,它轰然倒下。
像一座崩塌的山。
倒地的瞬间,一道暗红色的虚影从王太监尸体中窜出,想要逃走。
但江鹤影早已料到。
她左手虚握,一枚冰晶在空中凝成,精准地击中了那道虚影。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