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
宫门前的青石地被雨水浸成深黑色,倒映着两侧朱红宫墙和暗沉的天色。二十余名新选入宫的女官在雨中列队,皆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宫装,撑着油纸伞。伞面在雨中连成一片深色的波浪,偶尔有宫女太监从旁经过,投来或好奇或麻木的一瞥。
江鹤影站在队伍末尾。
她此刻已是“林清月”的模样——深青宫装,素银簪,高马尾挽成规矩的圆髻。隐灵玉贴身佩戴,灵力波动被完全收敛,连腰间雪魄剑的气息都隐去了,只留下一枚凡铁铸造的装饰性短剑挂在身侧。
至于白玉铃铛,她收进了储物戒深处。宫中规矩,女官不得佩戴与身份不符的饰物。
“名字。”
轮到她了。负责登记的太监头也不抬,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支秃笔,在名册上勾画。
“林清月。”江鹤影声音平淡。
太监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浑浊而锐利,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片刻后,他在名册某处打了个勾。
“藏书阁尚仪,七品。”他扔过一块腰牌,“拿着。跟着王嬷嬷去领东西,明日辰时到藏书阁点卯。规矩都看了吧?”
“看了。”
“看了就好。”太监低下头,不再理她,“下一个。”
江鹤影接过腰牌。木质的,刻着“藏书阁尚仪林”几个字,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她握在手中,跟着前面那位姓王的嬷嬷走进宫门。
雨还在下。
穿过宫门的瞬间,江鹤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龙气,凡间皇权凝聚而成的特殊气场。对于修士而言,龙气如同泥沼,会极大压制灵力运转。难怪邪祟能在此藏身:龙气既是镇压,也是掩护。
她不动声色地运转心法,将灵力收缩至丹田最深处,只留一丝极细微的气息在经脉中游走,维持基本的五感敏锐。
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琉璃瓦在雨中泛着冷光,每隔十丈便有一座哨楼,隐约能看见里面值守侍卫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泥土味,还有某种更深的、属于古老宫殿的腐朽气息。
领了衣物、用具,分配了住处——一间狭小的厢房,在藏书阁后院的角落里。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把椅子。窗纸破了几个洞,雨丝从洞口飘进来,在青砖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江鹤影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她取出白玉铃铛,托在掌心。
铃铛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异动。但她能感觉到——通过那根红绳,通过绳结里白夜辞留下的那缕极淡的血气,她能感觉到千里之外,有人在看着她。
或者说,在等着她。
她将铃铛重新收好,躺下,闭上眼睛。
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翌日·藏书阁
藏书阁位于紫宸宫西侧,靠近冷宫与浣衣局,是个偏僻清冷的地方。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江鹤影辰时准时抵达。
阁内已经有两位老尚仪在整理书册,见她进来,只抬眼看了看,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工作。藏书阁是清水衙门,没有油水,没有前程,来这里的大多是不得志或者等着养老的女官。人情淡薄,倒也清净。
“林尚仪是吧?”其中一位老尚仪指了指角落的书架,“那边是近三年新入库的地方志和杂记,你去整理编目。规矩册看过了?记住,书册不得带出阁,不得污损,不得私自抄录。每日酉时闭阁,闭阁前要清点一遍。”
“是。”江鹤影应道。
她走到书架前,开始工作。
整理书册是件枯燥的事。灰尘在晨光中飞舞,霉味弥漫在空气里。但江鹤影做得很认真——她需要熟悉这里,需要摸清每一个角落,每一道暗门,每一扇窗户的朝向。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可能出现的、与邪祟相关的人或事。
头三天,一切平静。
她白天整理书册,傍晚闭阁后回厢房打坐。隐灵玉完美地隐藏了她的修士身份,在旁人眼中,她只是个安静、规矩、有些过分沉默的新任尚仪。
直到第四天傍晚。
雨又下起来了。
暮色四合时,江鹤影正要将最后一摞书册归位,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迟疑的,一步一顿。
她抬起头。
一个穿着靛青常服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楼梯口。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苍白,眉眼间有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孱弱。他站在那儿,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上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楼梯扶手。
江鹤影见过他的画像——在入宫前,清云门给她的皇室谱系里。
九皇子,李慕云。
生母早逝,外家式微,在宫中存在感稀薄。据说他常年闭门读书,连年节宫宴都称病不出。
此刻,这位九皇子正抬头看向她。目光对上的一瞬,他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视线,耳尖泛起一抹极淡的红。
“……抱歉。”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不知阁中……还有人。”
江鹤影放下书册,行了个标准的女官礼:“见过九殿下。藏书阁酉时闭阁,下官正在整理,殿下若要借阅,请自便。”
李慕云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腰间,在那里停顿了一下——江鹤影腰间挂着一枚普通的木牌,没有任何装饰。
“你……是新来的尚仪?”他问,声音还是很小。
“是。下官林清月。”
“林……”李慕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姓,似乎在记忆里搜寻什么,“林氏……是上月那个……”
他没有说完,但江鹤影知道他在指什么——林家因科举舞弊案获罪,男丁流放,女眷入宫为奴。这是清云门为她伪造的身份背景里,最容易被查验也最容易引起同情的一部分。
“是。”她垂下眼,声音平静,“家父获罪,下官充入宫中。”
又是一阵沉默。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棂。暮色越来越深,阁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得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我……也常来。”李慕云忽然说,声音还是轻,却多了几分……像是同病相怜的东西,“这里……安静。”
两个字,道尽了所有。
江鹤影抬起眼,看向他。暮光从窗外透进来,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这个角度,这个神态——
像。
太像了。
不是容貌,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仿佛随时准备退避的姿态;那种看向人时飞快一瞥又慌忙移开的眼神;那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克制。
像极了雾谷初遇时的夜白。
像极了那个伪装成失忆书生、绞着衣角问她“仙子可愿收留”的白夜辞。
“……殿下要借什么书?”江鹤影移开视线,转身继续整理书册。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指尖在书脊上停顿了一瞬。
“《南陵风物考》。”李慕云说,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个既不冒犯、又能交谈的距离,“二楼东侧第三排书架……应该有。”
“下官去取。”
“不必麻烦——”李慕云的话没说完,因为江鹤影已经转身下楼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指又无意识地摩挲起袖口。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靛青常服,又看了看窗外的雨,耳尖那抹红晕更深了。
江鹤影很快取了书回来。
《南陵风物考》是厚厚一册,封面已经磨损,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纸板。她将书递过去:“殿下。”
李慕云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那一瞬间,他像触电般缩回手,书差点掉在地上。江鹤影眼疾手快接住,重新递给他,这一次注意了距离。
“抱歉……”李慕云的声音更低了,脸几乎要埋进书里。
“无妨。”江鹤影说,转身回到书架前,“殿下自便。下官酉时闭阁,殿下若要看,可在此看,也可借回——按规矩,皇子借书需登记。”
“我……在这里看。”李慕云抱着书,走到窗边的桌案旁坐下。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翻书的动作也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江鹤影继续整理书册。
阁内只剩下翻书声和雨声。
偶尔,她能感觉到李慕云的视线——小心翼翼的,从书页上方飘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收回去。像胆怯的雀鸟,试探着接近一片陌生的雪地。
她没有理会。
但心中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落进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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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暗涌
又三日·夜
子时,御花园东角井边。
江鹤影隐在一丛茂密的芭蕉后,屏息凝神。隐灵玉完美隐藏了她的气息,连呼吸都收敛至最低。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摆,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但她没有动。
她在等。
根据清邪简的记录,前三起昏厥事件都发生在这个位置附近,时间都在子时到丑时之间。今夜是第七日,如果那东西真的有规律,今夜很可能再次出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将园中的假山、亭台、花木映成模糊的黑白剪影。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子时三更。
然后,它来了。
先是一股极淡的、冰冷的阴气,像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寒意。接着是某种粘稠的甜腥味,混杂着腐烂的花香。最后是声音——极轻极细的女人哭声,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江鹤影的紫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她看见了。
井口上方,缓缓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雾气。雾气最初只有巴掌大小,随后开始膨胀、扭曲,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长发披散,衣裙破烂,脸部是一片空白,只有两个深深的黑洞代替眼睛。
不是实体。
是怨灵,而且是被人为豢养、刻意培育过的怨灵。普通阴魂不会有这种粘稠的甜腥气,那是用生魂和某种邪药喂养后才会产生的特征。
江鹤影的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细的冰系灵力。
但她没有立刻出手。
她在看。
怨灵在井边徘徊,像是在寻找什么。它的“视线”扫过芭蕉丛,扫过假山,扫过远处的宫道——江鹤影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探查,但隐灵玉让她完美地融入了环境,怨灵没有发现她。
徘徊了一刻钟后,怨灵似乎放弃了。它开始缓缓下沉,重新缩回井中。
就是现在。
江鹤影指尖的灵力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冰线,无声射出,缠住了怨灵即将消散的尾端。冰线没有攻击性,只是附着了一丝极淡的印记——那是清云门的追踪术,只要怨灵回到主人身边,印记就会反馈位置。
怨灵毫无察觉,彻底沉入井中。
冰线随之消失。
江鹤影又在芭蕉后等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其他异动,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藏书阁厢房,她关上门,盘膝坐下。
灵力注入追踪印记。
反馈回来的位置很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大致方向——皇宫东北角,靠近皇子居住的东五所。
皇子……
江鹤影睁开眼,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她想起李慕云。
想起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他眼中那种与夜白相似的神态。
然后她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压下去。
还太早。线索太少。不能因为某个人的神态相似,就轻易下判断。
她躺下,闭上眼。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入睡。
她的手伸向储物戒,取出那枚白玉铃铛,握在掌心。
铃铛安静地躺着,冰凉温润。
她忽然想起白夜辞送她铃铛时说的话:
“如果仙子想摇铃铛了,就摇一下。我这里……能听见。”
当时她没有问:如果我不想摇,但你很想听,你会怎么做?
现在她大概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