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漱玉轩书房
晨光完全驱散了夜色,透过窗纸在书房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李慕云是被窗外鸟鸣声唤醒的——或者说,是被某种更深的不安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书案上睡了一夜,脖颈和肩膀酸痛得厉害。靛青外袍从肩头滑落,堆在椅背上,露出下面单薄的白色中衣。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起身,目光忽然落在书案上——
那里,除了他昨夜翻阅的《南陵风物考》,还多了一本册子。
暗红色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像一块凝固的血。
李慕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颜色——在梦中,在那些破碎的、模糊的、醒来就会忘记的梦境里,他无数次见过这种暗红。像干涸的血迹,像腐烂的花瓣,像某种深埋心底的、不可言说的恐惧。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册子时顿住了。
直觉在尖叫着警告他:不要碰。不要看。把它烧掉,埋掉,扔进井里,永远不要再看见。
但他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第十页时,他整张脸已经没了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书页在指尖哗啦作响,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
九皇子李慕云,庚午年三月初七,子时,御花园东角井边,初醒。
九皇子李慕云,庚午年三月初九,丑时,御膳房柴房后,再醒。
……
一行行字,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剖开他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空白。那些他以为自己只是“梦游”的夜晚,那些醒来后发现自己站在奇怪地方却毫无印象的清晨,那些宫女太监窃窃私语说“九殿下又犯病了”的时刻——
原来,都不是梦。
是真的。
他真的在那些夜晚,去了那些地方,做了……他不知道的事。
李慕云的视线落在最后一页那段文字上:
容器已备,魂种已植。然龙气压制过甚,魂种觉醒缓慢,需外力刺激……可安排特定人物接近,以情感波动催化魂种活性。
特定人物。
情感波动。
他忽然想起藏书阁里那个深青色宫装的身影。想起她平静的紫眸,想起她递书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她说“下官林清月”时平淡的语调,想起她问“明日暮时,殿下还来么”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许可。
原来,也是安排好的。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呵……”
李慕云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嘶哑破碎,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像濒死之人的喘息。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正好,鸟鸣清脆,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宁静。
可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什么九皇子,什么读书人,什么小心翼翼活着的透明人——都是假的。他只是个“容器”,是个被种下了某种邪物的傀儡,是个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怪物。
而他唯一产生过一丝悸动的人,也是别人安排来“催化”他的棋子。
多可笑。
多可悲。
李慕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苍白的脸上滚落,砸在暗红色的册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手,狠狠抹掉眼泪。
然后他拿起那本册子,走到书房的铜盆边——盆里有昨夜洗漱剩下的半盆清水。他将册子浸入水中,看着纸张吸水、变软、墨迹开始晕染。
但他没有松手。
而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那是他用来裁纸的,刀锋薄而利。他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苍白瘦削的手臂,然后,毫不犹豫地在腕间划了一刀。
很深。
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进铜盆,将清水染成淡红。但他没有停,而是将手腕悬在册子上方,让更多的血滴在那些正在晕染的字迹上。
暗红的封面,暗红的字迹,再加上新鲜的、温热的血。
融为一体。
像某种邪恶的仪式。
“既然……”李慕云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要我‘醒’,那我就‘醒’给你看。”
他闭上眼,意识开始下沉。
沉向体内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的角落。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
同一时刻·藏书阁后院厢房
江鹤影睁开了眼。
她盘膝坐在床上,刚刚结束一夜的调息。隐灵玉完美隐藏了她的灵力波动,但她能感觉到——通过留在李慕云书房窗外的那枚冰晶印记,她能感觉到书房里发生的一切。
血。
很多血。
还有某种……正在苏醒的、冰冷而邪恶的气息。
江鹤影从床上一跃而起,推开窗,看向漱玉轩的方向。
晨光中,那座偏僻的宫殿安静得异常。没有惊叫,没有骚乱,连鸟鸣声都在那里断绝了,像有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了内外。
但江鹤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深青色宫装,快速穿上,又将长发挽成规矩的圆髻。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时间,但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雪魄剑在储物戒中嗡鸣,冰系灵力在经脉里流转,隐灵玉被她暂时摘下,放进怀里。
既然魂种已经“催化”,那就不再需要隐藏了。
她要亲眼看看,葬星会费尽心机种在九皇子体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鹤影推开房门。
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跪着。
白夜辞。
他跪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银发未束,披散在肩头,额心的血瞳竖痕清晰可见。身上穿的还是那身靛青常服,但衣摆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迹,像干涸的血。他低着头,脊背绷得很直,像一尊正在忏悔的雕像。
而他的身后——
江鹤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院子里,屋檐上,围墙边,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全是血影宗的暗卫。每一个都穿着暗红色的紧身衣,面覆血色面具,垂首跪地,无声无息,像一群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正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至少三百人。
将这座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你……”江鹤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时候来的?”
白夜辞抬起头。
墨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身影,深处翻涌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寅时三刻。”他轻声说,“我……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江鹤影心上缓慢地割了一下。
“这些人……”她看向那些暗卫。
“来保护仙子。”白夜辞说,依旧跪着,没有起身,“也来……清理一些脏东西。”
清理。
江鹤影明白了。
他要血洗紫宸宫。
将所有与葬星会有关的人,所有与魂种有关的人,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人——全部杀光。
就像他在血礁岛上做的那样。像他横扫南境时做的那样。像他无数次在血影宗里做的那样。
用最血腥、最彻底的方式,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哪怕她会恨他。
“起来。”江鹤影说。
白夜辞没有动。
“夜辞,起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加重了些。
这一次,白夜辞缓缓站了起来。但他的头依然低垂着,视线落在她腰间——那里,白玉铃铛安静地挂着,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仙子……”他声音嘶哑,“那个人……九皇子……”
“我知道。”江鹤影打断他,“他体内有魂种,正在觉醒。”
白夜辞的睫毛颤了颤。
“那仙子……打算怎么做?”
“先去看。”江鹤影转身,走向院门,“你跟我来。其他人——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仙子——”
“这是清云门的任务。”江鹤影回过头,紫眸直视着他,“夜辞,你答应过我的。”
白夜辞的嘴唇抿成苍白的线。
许久,他轻轻点头:“……好。”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院中所有暗卫瞬间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然后他走到江鹤影身边,与她并肩。
“走吧。”江鹤影说,“去漱玉轩。”
漱玉轩书房
门是开着的。
李慕云坐在书案后,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映成一道模糊的剪影。他依旧穿着白色中衣,左手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没有包扎,血已经止住了,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而他的面前,铜盆里的水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那本册子浸泡在其中,纸张已经彻底化开,墨迹与血水融为一体,再也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听到脚步声,李慕云没有回头。
“林尚仪。”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来了。”
江鹤影停在门口,白夜辞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墨黑的瞳仁死死盯着李慕云的背影,额心的血瞳竖痕开始微微发亮。
“九殿下。”江鹤影开口,“那本册子——”
“我烧了。”李慕云打断她,依旧没有回头,“不,是溶了。用我的血,溶了。”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江鹤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李慕云的眼睛——
不再是平常那种清澈的、小心翼翼的黑。
而是变成了暗红色。
瞳孔细长,像蛇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深处翻涌着某种冰冷的、非人的恶意。
“看来……”李慕云——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东西——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林尚仪不是一个人来的。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白夜辞身上,暗红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血河君。”
三个字,从李慕云口中吐出,带着某种诡异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颤音。
白夜辞面无表情,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挡在江鹤影身前。
“从这具身体里出来。”他冷冷道,“我留你一个全尸。”
“全尸?”李慕云笑了,笑声嘶哑难听,“血河君,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随手捏死的葬星会小卒么?”
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一具刚学会走路的木偶,关节发出咔咔的细响。但每动一下,他身上的气息就强盛一分——从最初的毫无灵力波动,到炼气期,到筑基期,到金丹期……
最终,停在元婴初期。
“这具身体……真是不错。”李慕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又张开,“皇族血脉,龙气滋养,再加上我这些年用怨灵精心温养的魂种……终于,终于让我等到了彻底觉醒的这一天。”
他抬起眼,暗红色的瞳孔盯着白夜辞。
“血河君,你知道吗?葬星会覆灭那天,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李慕云动了。
不是扑向白夜辞。
而是扑向江鹤影。
速度极快,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五指成爪,直取她的咽喉。爪尖漆黑尖锐,带着腥臭的阴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但白夜辞比他更快。
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砰!”
李慕云的身体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被硬生生定在半空,动弹不得。他疯狂挣扎,暗红色的灵力从体内爆发,试图冲破束缚,却像是蚍蜉撼树,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化神期对元婴期。
绝对的碾压。
“放开我——!”李慕云嘶吼,声音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苍老,怨毒,充满恨意,“血河君!你有本事杀了我!杀了我啊——!”
白夜辞没有理会他。
而是转过头,看向江鹤影。
“仙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询问,“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江鹤影看着被定在半空的李慕云。
看着那张苍白脸上扭曲的表情,看着那双暗红色眼睛里翻涌的恶意,看着那具身体里不属于他的灵魂。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夜辞。”她说,“能把他体内的魂种……剥离出来么?”
白夜辞微微一怔。
“剥离?”
“嗯。”江鹤影睁开眼,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这具身体的主人……九皇子李慕云,是无辜的。他只是被选中的容器,被植入魂种的受害者。如果可以……我想救他。”
救他。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刀,狠狠捅进白夜辞的心脏。
他盯着江鹤影,墨黑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崩塌、在发出无声的哀鸣。他想问:仙子,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在乎他的死活?为什么对一个只认识了几天、还是别人安排来接近你的人,产生这样的……怜悯?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看见了江鹤影眼中的神色——不是对李慕云的温柔,不是对“夜白”的追忆,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她在救一个无辜的人。
就像当年在雾谷,救下伪装成失忆书生的他一样。
哪怕知道可能有诈,哪怕知道可能有危险,她还是选择先救。
这是她的道。
是江鹤影这个人,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部分。
白夜辞缓缓低下头,银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许久,他轻声说:
“……好。”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五指虚按在李慕云的额前。
暗红色的魂种像有生命般,在李慕云的经脉中疯狂逃窜,试图躲藏。但白夜辞的灵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寸一寸收紧,将它从身体深处逼出来,逼向眉心。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
李慕云——或者说,他体内那个魂种——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渗血,暗红色的灵力像失控的火焰般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整间书房映得一片血红。
但白夜辞没有停。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眼神冰冷如铁,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剥离一个邪物,救一个无辜的人。
因为这是仙子希望的。
所以他会做。
哪怕心在滴血,哪怕嫉妒得发狂,哪怕恨不得将这具身体连同里面的灵魂一起捏碎——
他也会做。
三息。
五息。
十息。
终于,一缕暗红色的、细如发丝的光,从李慕云的眉心被强行扯出。光丝在空中扭曲、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最终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晶体——魂种的本体。
而在魂种被剥离的瞬间,李慕云的身体软软倒下。
眼中的暗红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回清澈的黑。脸上的扭曲消失,恢复成苍白孱弱的模样。他躺在地上,呼吸微弱,腕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将白色中衣染红了一小片。
像个真正的、无辜的受害者。
白夜辞捏着那枚暗红色晶体,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五指收拢。
“噗——”
轻响声中,晶体化作一撮暗红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魂种,彻底毁灭。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慕云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江鹤影走到李慕云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搏——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她又检查了他腕间的伤口,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清云门的疗伤药,仔细撒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