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发沉，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着邵家别墅的庭院，桂花的香气混着晚风，一丝丝飘进书房的落地窗，甜得发腻。

邵铭炎靠着飘窗坐了许久，手里的温水早已凉透，指尖沾着的凉意，却抵不过心底漫上来的暖。林堇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抱怨宴会厅里的香槟太甜，一会儿又夸他切蛋糕时的侧脸好看，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

邵铭炎的眼皮渐渐发沉，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从太阳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眼角，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这场生辰宴，从傍晚撑到深夜，应付了无数人，说了无数句言不由衷的话，饶是他向来好强，也扛不住这般消耗。

“不早了。”邵铭炎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空杯放在飘窗边的小几上，“去睡了。”

林堇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飘在半空中，看着邵铭炎转身的背影，清瘦的肩背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好啊。”

林堇立刻跟上，魂体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像个追着主人的小尾巴，“你肯定累坏了，睡一觉就好了。”

邵铭炎没说话，只是脚步放得很轻，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的卧室很大，装修得极简，黑白灰的色调，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又克制。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线晕开，将偌大的空间衬得格外安静。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双人床，铺着丝滑的深色床单，柔软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邵铭炎走到床边，弯腰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丝倦极了的慵懒。他脱了鞋，躺进被窝里，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奔波了一晚上，只有这张床，能让他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他抬手关了床头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点微光，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林堇飘在床边，看着他躺下的样子，也跟着安静下来。他知道邵铭炎累了，便不再叽叽喳喳，只是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邵铭炎的侧脸上，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夜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还有邵铭炎清浅的呼吸声。

邵铭炎闭着眼睛，意识渐渐模糊，困意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可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阵阴风钻进了被窝，凉飕飕的，贴着他的脚踝往上爬，瞬间驱散了几分倦意。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股阴风来得奇怪，不像是窗外吹进来的风，反而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下一秒，他感觉身边的床垫微微陷了一下，虽然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小心翼翼地钻进了他的被窝，躺在了他的身侧。

距离近得可怕，几乎是肩并肩贴着。

邵铭炎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那缕魂体的温度，凉丝丝的，却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舒服。他甚至能闻到林堇身上淡淡的、像青草一样的气息，混着桂花的甜香，萦绕在鼻尖。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不对，林堇是亡灵，没有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人都没有动静，只有那股淡淡的凉意，一直萦绕在他身侧。邵铭炎正纳闷，就听见一道极轻极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邵铭炎，你睡着了吗？”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痒得人心里发麻。

邵铭炎没吭声，依旧装睡。

林堇见他没反应，胆子又大了一点，他往邵铭炎身边凑了凑，魂体几乎要贴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几分不死心的执拗：“我抱着你，你会打我吗？”

这话一出，邵铭炎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光的黑曜石，清晰地映出身边少年的轮廓。林堇的魂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唇瓣是浅浅的粉色，看起来干净又纯粹，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邵铭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着脸，吐出一个字：“会。”

声音依旧是平日里的冷淡，没有一丝波澜，却莫名地少了几分疏离。

林堇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一点都不气馁，反而往他怀里钻了钻，凉丝丝的魂体贴着他的胸膛，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猫。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你抱着我吧，我不会打你的。”

邵铭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魂体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只有那股淡淡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他的皮肤里，舒服得让他几乎不想推开。

他的身体僵了僵，手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去，还是该推开。

林堇见他没动作，以为他是默许了，立刻得寸进尺，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脑袋还蹭了蹭他的肩膀，像只黏人的小动物。“邵铭炎，你身上好暖啊。”林堇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我好久都没这么暖和过了，以前一个人飘着的时候，总是冷冰冰的。”

邵铭炎的喉结滚了滚，依旧没说话，只是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一点。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少年，正用一种极其依赖的姿态靠着他，魂体的轮廓轻轻晃着，像风中的蒲公英，脆弱又柔软。

“今天生辰宴，你是不是特别累啊？”林堇又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像在说悄悄话，“我看你喝了好多酒，胃里难受吗？佣人给你准备的醒酒汤你喝了吗？”

邵铭炎闭了闭眼，声音低沉了几分：“喝了。”

“那就好。”林堇放心地松了口气，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念叨，“那个刘叔真的好烦啊，一直拉着你说话，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你脸上了，我当时都想帮你把他推开了。还有那些阿姨，老是问你成绩问你规划，烦死了，他们怎么就不能让你清静一点呢？”

邵铭炎静静地听着，他很少有人这么跟他说话，没有人会关心他累不累，没有人会在意他烦不烦，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是邵家的少爷，是天之骄子，却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想要什么。

只有这个傻乎乎的亡灵，会在他应付宾客的时候，在他耳边碎碎念，会在他疲惫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会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唱一首最简单的生日歌。

邵铭炎的手臂，不知不觉间，轻轻落了下来，搭在了林堇的背上。

很轻，几乎没有用力，却像是一种无声的纵容。

林堇的身体僵了一下，明显是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邵铭炎的侧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你……你抱我了？”

邵铭炎依旧冷着脸，嘴硬道：“手酸了，放一下。”

林堇才不管他的借口，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月牙，魂体的轮廓因为兴奋，泛着更亮的白光。“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往邵铭炎怀里钻得更紧了，声音里满是雀跃，“邵铭炎，你真好！”

怀里的少年很吵，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生辰宴上的甜品，说到圣华中学的梧桐树，又说到校门口卖的烤红薯，语气里满是鲜活的气息，一点都不像个亡灵。

邵铭炎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声音低沉又温柔，和平日里那个冷冰冰的邵少爷，判若两人。

“我以前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校门口的烤红薯了。”林堇的声音带着几分怀念，“冬天的时候，买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揣在兜里，暖乎乎的，咬一口，又甜又糯，可好吃了。”

“你吃过吗？”林堇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邵铭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这种东西。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精致的餐点，山珍海味，却从来没有尝过烤红薯的味道。

林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泛起心疼：“啊？那你也太可怜了吧。下次我带你去！虽然我摸不到，但是我可以看着你吃！”

邵铭炎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看着怀里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好。”

林堇立刻开心地笑了，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烤红薯的味道，说着以前和朋友一起逃课去买烤红薯的趣事，声音清脆又鲜活，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动人。

邵铭炎听着，手臂轻轻收紧了一点，将怀里的少年，抱得更紧了些。

凉丝丝的魂体贴着他的胸膛，带着淡淡的青草香，舒服得让他几乎想要叹息。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两人相偎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挂钟的滴答声，像是一首舒缓的催眠曲，伴着林堇的碎碎念，渐渐抚平了邵铭炎心底所有的疲惫。

“邵铭炎，你今天许的愿望是什么啊？”林堇突然想起这件事，又开始追问，“是不是希望以后不用再应付这些烦人的应酬了？”

邵铭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不是。”

“那是什么？”林堇好奇地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奉告的义务。”

林堇见他不肯说，也不生气，只是撇了撇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嘟囔道：“不说就不说嘛，我以后总会知道的。”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魂体的轮廓微微晃了晃，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邵铭炎，我有点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