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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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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铭炎的生日,是十月十七。

深秋的十月,桂花飘香,金风送爽,圣华中学的梧桐树落了满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卷着微凉的秋风,掠过教学楼的窗台,掠过校门口的林荫道,也掠过少年挺拔清瘦的肩头。邵家作为海城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邵铭炎的十八岁生辰宴,自然是办得风风光光,极尽奢华,是上流圈子里人人都要凑一份热闹的盛事。

生辰宴定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包下了整个顶层的云端宴会厅,落地玻璃窗能将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鎏金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璀璨的光芒碎在每一个角落,香槟塔层层叠叠堆着剔透的高脚杯,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缓缓升腾,清甜的果香混着酒香飘在空气里。名贵的香槟玫瑰与焦糖色的洋桔梗摆满了整个大厅,枝桠舒展,花瓣饱满,连桌布都是定制的暗纹真丝,餐具是锃亮的银质雕花,来往的宾客都是商界名流、名门望族,男士们身着笔挺的定制西装,女士们裹着精致的礼裙,鬓边簪着珍珠与碎钻,指尖的钻戒折射着流光,衣香鬓影,谈笑风生,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夹杂着温和的笑语,一派极致的热闹与繁华。

林堇是在生辰宴的前一天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放学,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圣华中学的校门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校门口停着邵家那辆标志性的黑色宾利,司机恭敬地立在车旁,替他们拉开车门。邵铭炎坐上车后,指尖随意地搭在膝头的校服外套上,难得的没有立刻让司机回家,只是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梧桐落叶上,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明天是我生日。”

“生日?”林堇的魂体几乎是瞬间就飘到了他身边,半透明的少年身形悬在座椅旁,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揉碎的星光,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又鲜活,“邵铭炎你生日是几号啊?是不是十八岁?生辰快乐啊!你想要什么礼物?虽然我是亡灵,摸不到实物,也买不了东西,但是我可以给你唱生日歌!唱好几遍都行!”

邵铭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侧眸瞥了他一眼,那双眼睫很长,垂落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此刻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被秋风化开的薄冰,稍纵即逝。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十月十七,十八岁。不用你唱,难听。”

“十月十七,我记得生辰花好像是葡萄吧,花语是依赖,这个寓意这么美好居然会出现在你这个冷冰冰的人身上。”

“我唱歌很好听的!”林堇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嘟囔,指尖还下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节拍,魂体的轮廓因为情绪的起伏,微微泛着一点浅淡的白光,却还是忍不住满心欢喜,绕着邵铭炎飘了两圈,“那你生辰宴肯定很热闹吧?邵家的少爷生辰,全城大人物肯定都要来祝贺,场面一定特别大!”

“不过是场麻烦的应酬罢了。”邵铭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指尖轻轻摩挲着校服外套的衣角,“我爸妈安排的,推不掉。”

他是邵家独子,是邵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从记事起,他的生辰宴就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过生辰,而是邵家维系人脉的契机,是父母拓展生意的桥梁。宴会上的每一个宾客,每一次寒暄,每一杯酒,都带着目的性,都被标好了价值。这样的应酬,他从五岁那年的生辰宴开始,就已经厌倦透了,可他是邵家的孩子,生来就被刻上了「责任」二字,纵有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全盘接受。

林堇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厌烦,心里微微一动,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也轻了几分,飘在他身侧,声音软了些:“那肯定很累吧?要对着不喜欢的人笑,要应付没完没了的问话,还要站很久,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还好。”邵铭炎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飘落,落在柏油路上,被路过的车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轻微的嗡鸣,还有秋风掠过车窗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堇知道,邵铭炎嘴上说着还好,心里肯定是不喜欢的。这个冷冰冰的少爷,骨子里其实藏着极致的内敛与温柔,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虚与委蛇的应酬,不喜欢被人围着追捧,只喜欢在周末的午后,窝在书房的飘窗上看一本厚厚的书,只喜欢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刷题演算,只喜欢在无人的天台,吹着风看落日,做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简简单单的事。

可他是邵家的少爷,是天之骄子,生来就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身不由己,步步皆被安排。

林堇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眼底淡淡的落寞,心里软软的,也跟着安静下来,只是安静地飘在他身边,陪着他,不再多言。他也是林家的少爷,从前活着的时候,生辰宴也办得这般盛大,宾客如云,礼物成堆,可他从来都不喜欢。他宁愿和几个玩得好的朋友,躲在甜品店的角落里,分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唱一首跑调的生日歌,吹几根蜡烛,那样的快乐,才是真切的,是滚烫的,是没有任何功利心的。

十月十七,邵铭炎的生辰宴,如期而至。

傍晚六点,暮色四合,整座海城被华灯点亮,铂悦酒店的顶层云端宴会厅,已经灯火通明,宾客云集,热闹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邵铭炎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剪裁合体的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肩宽腰窄,领口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清冷,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深不见底的墨黑,唇线冷硬,平日里总是抿着,此刻站在父母身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礼貌而疏离,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淡漠,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很累。

邵父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儒雅沉稳,邵母身着酒红色的鱼尾礼裙,温婉端庄,两人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招待着宾客,偶尔抬手拍一拍邵铭炎的肩,眼里满是骄傲与欣慰。邵铭炎就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尊精致的人偶,应对着来往的每一个人,颔首,微笑,说谢谢,举杯,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没有半分真心。

林堇的魂体轻飘飘地跟在他身边,一起走进宴会厅,穿过熙攘的人群,看着眼前的繁华盛景,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感慨。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半透明的身上,几乎要将他的轮廓融进去,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就像一缕无形的风,一个透明的影子,一个无人知晓的「宾客」,默默地跟在邵铭炎身后,看着他周旋在这场盛大的宴席里。

他看着邵铭炎被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拉住,那人是地产界的大佬,握着邵铭炎的手不肯放,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祝福的话,话里话外都是想和邵家合作的意图,邵铭炎只是微微颔首,唇角挂着不变的微笑,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多谢刘叔”,指尖却在身侧悄悄蜷起,指节泛白。

林堇飘在他耳边,小声地念叨,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邵铭炎,这个人好烦啊,一直拉着你说话,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你脸上了,你别搭理他了,往旁边躲躲。”

邵铭炎的耳尖微微动了动,眼底的疲惫竟莫名淡了几分,嘴上依旧温和地应付着,脚步却极其轻微地往后撤了半步,刚好避开了那人凑过来的身子。

紧接着,又有几位邵家的远房亲戚围上来,都是些衣着华贵的妇人,拉着邵铭炎的胳膊,左一句“铭炎真是越来越俊了”,右一句“成绩还好吧?以后肯定要接邵家的班”,还有的人旁敲侧击地问起他的学业规划,问他要不要出国深造,语气里满是艳羡,也藏着几分攀比的心思。邵铭炎依旧是那副模样,淡淡地应着,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只是眼底的倦意,又浓了几分。

林堇看着他被人围在中间,像被层层叠叠的人墙困住,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没有,心里的心疼一点点漫上来,又在他耳边小声叮嘱:“邵铭炎,累了就歇会儿吧,别硬撑着,他们这些人就是客套,你不用事事都应着的。”

“喝点水吧,我看见你手边有杯温水,润润嗓子,你说了一下午话了,嗓子肯定干了。”

“那个阿姨的手都快摸到你西装上了,你往左边挪挪,别让她蹭到你。”

在这个清冷矜贵的邵家少爷,身边跟着一个看不见的亡灵,更没有人知道,这个亡灵的碎碎念,是他这场盛大的生辰宴里,唯一的慰藉。

宴会厅的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餐桌,上面摆满了精致的餐点,法式鹅肝,松露牛排,帝王蟹腿,鱼子酱寿司,还有各式各样的精致甜品,都是星级主厨亲手烹制的,色香味俱全。宾客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聊着生意,聊着家事,聊着海城的八卦,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可眼底的心思,却各有不同。有人是真心来祝寿,有人是来攀关系,有人是来凑热闹,还有人,只是为了在这场宴会上,给自己的脸面镀一层金。

邵铭炎的父母忙得脚不沾地,邵父和几个商界的老友站在角落,聊着最近的股市和投资,邵母则陪着几位贵妇,聊着珠宝和时装,偶尔回头看一眼邵铭炎,眼里满是宠溺,却也没有时间过来陪他。邵铭炎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虚伪的笑脸,看着那些言不由衷的祝福,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落落的。

他从小就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可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快乐过。他的童年没有肆意的玩耍,只有排得满满当当的补习班和兴趣班;他的少年时代没有随心所欲的朋友,只有那些带着目的靠近的同学和圈子里的同龄人;他的每一步,都被规划得清清楚楚,考什么样的高中,读什么样的大学,进什么样的公司,娶什么样的人,甚至连生辰宴上要和谁说话,要喝多少酒,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是别人眼里的天之骄子,是邵家的骄傲,是海城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一只被家族的金丝笼困住的鸟,看似拥有整片天空,实则连振翅的自由都没有。

林堇飘在他身边,将他眼底的落寞和疲惫尽收眼底,心里的心疼愈发浓烈。他看着邵铭炎,看着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却又一无所有的少年,突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虽然林家不如邵家这般显赫,却也算是家境优渥,父母虽然严格,却也疼他,他可以和朋友逃课去吃路边摊,可以在周末的下午打一下午的篮球,可以在生日那天,和家人一起吃一碗长寿面,吹一根小小的蜡烛,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伪装任何情绪,只做自己就好。

那样的快乐,邵铭炎好像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林堇不再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飘在邵铭炎身边,陪着他站在人群里,陪着他看这场繁华的闹剧,陪着他感受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他知道,邵铭炎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听他不说出口的疲惫,懂他藏在眼底的无奈。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幕越来越沉,宴会厅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酒杯相碰的声响,欢声笑语的声响,还有悠扬的钢琴曲,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邵铭炎依旧在应付着宾客,一杯杯的酒喝下去,胃里微微发烫,喉咙也有些干涩,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只是眼底的倦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人,听着一遍又一遍的「生辰快乐」,那些祝福的话语,像复读机里的录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半分温度,也没有半分真心。他抬手扯了扯领带,领口的束缚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远离这些喧嚣,远离这些虚伪。

终于,生辰宴的重头戏,切蛋糕,来了。

三个侍者小心翼翼地推着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走了进来,蛋糕足足有三层高,通体覆着雪白的奶油,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草莓、蓝莓和芒果,还有精致的巧克力雕花和金色的糖珠,最顶层摆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数字「18」,十八根细长的蜡烛插在蛋糕上,火苗轻轻摇曳,映着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夺目。

宾客们立刻围了过来,纷纷拿出手机拍照,钢琴曲的节奏也变得欢快起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邵铭炎身上,齐声唱起了生日歌。温柔的歌声在宴会厅里回荡,烛光摇曳,映着邵铭炎的侧脸,他站在蛋糕前,身形挺拔,眉眼清冷,在一片温暖的烛光里,竟多了几分柔和的轮廓。

邵父邵母站在他身后,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心里的欢喜溢于言表。

邵铭炎微微颔首,对着众人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抵在唇边,许了个愿。

他的睫毛很长,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烛光映着他的鼻梁,线条干净利落,唇线柔和,平日里总是抿着的唇角,此刻微微放松,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难得的安静与柔和。

林堇飘在他身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的微光,能看清他眉心舒展的模样,能看清他安静的侧脸。他看着邵铭炎闭眼许愿的样子,心里软软的,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也跟着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邵铭炎,生辰快乐。愿你岁岁平安,年年喜乐,愿你往后的日子里,少一点身不由己,多一点随心所欲,愿你能卸下身上的枷锁,活成自己真正喜欢的样子,愿你眼底的光,永远都不会熄灭。

他的心愿很简单,没有什么宏图大志,也没有什么功名利禄,只是希望这个冷冰冰的少年,能真正的快乐。

许愿的时间不长,不过十几秒,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邵铭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光芒清澈而明亮,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对着蜡烛轻轻吹了一口气。

十八根蜡烛的火苗,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起。

宾客们立刻鼓掌欢呼,掌声雷动,闪光灯不停的闪烁,记录下这一刻的美好。邵铭炎拿起一旁的蛋糕刀,刀柄是冰凉的银质,他的指尖覆在上面,微微用力,切下了第一块蛋糕,蛋糕的奶油细腻绵软,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果肉夹心。他将第一块蛋糕递给了母亲,邵母笑着接过,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像小时候一样。

邵铭炎的眼底,终于柔和了几分,那抹柔和,不是刻意伪装的礼貌,而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温情,是对母亲最真切的亲近。

林堇看着他,忍不住又开始叽叽喳喳,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欢喜,绕着他飘了两圈:“邵铭炎,你许了什么愿望啊?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希望下次月考次次第一?还是希望邵氏集团的生意越来越好?或者是希望自己能少点应酬,多点时间看书?”

邵铭炎侧眸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纵容:“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废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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