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日，外国语学校的月考终是落下了帷幕。

“熬了好几天，这下总算能歇歇了。对了对了，考完就是国庆和中秋连假！八天呢！邵铭炎，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邵铭炎站起身，将书包甩到肩上，身形挺拔的少年走在教室里，周遭的喧闹都像是被隔绝在外，他淡淡道：“在家刷题，或者去书房看竞赛书。”

这答案，不出林堇所料。

林堇瘪了瘪嘴，灵体跟着他飘出教室，脚步虚浮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栏杆的纹路——当然，什么都碰不到。他跟在邵铭炎身后，一路叽叽喳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缠磨，像块粘人的小糖糕，扯着邵铭炎的衣角不放似的，软乎乎的，却又执着得很。

“又是刷题看书啊，邵铭炎，你都不觉得腻吗？”林堇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的抱怨，“你从开学到现在，不是上课就是刷题，连周末都没好好歇过，八天假期呢，总不能一直闷在家里吧？我都陪你在学校、家里转了快两个月了，天天看你做题，我这个亡灵都觉得枯燥了！”

邵铭炎脚步未停，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香樟树下停着他的黑色卡宴，司机早已恭敬地立在车旁。他抬手拉开车门，侧眸看了一眼飘在身边的林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是亡灵，无牵无挂，我是活人，高三的课业，竞赛的名额，都得拼。不刷题，等着被人超？”

“可劳逸结合才有效率啊！”林堇不依不饶，飘到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灵体的脸凑得很近，能清晰地看见邵铭炎眼底的自己——透明的，轻飘飘的，却眉眼鲜活，满是期待，“邵铭炎，我都陪你这么久了，从地府回来就跟着你，陪你上课，陪你刷题，你都没带我出去玩过一次！就一次好不好？我想出去走走，想看看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撒娇意味，话多的性子让他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眼底的期待像星星似的，亮晶晶的，晃得邵铭炎心头微微一动。

邵铭炎看着他这副样子，指尖微微蜷缩，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没说出拒绝的话。他这人向来是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对着别人，能冷着脸拒人千里，可对着这个缠人的亡灵，对着这个叽叽喳喳却满眼纯粹的少年，他的冷硬，总是会不自觉地松动。

他沉默了几秒，拉开车门的手顿住，语气依旧是嫌弃的，却松了口：“你一个亡灵，脚不沾地，飘哪不是走？人间的风景于你而言，不过是看得见摸不着的虚影，有什么好玩的？”

“不一样的！”林堇立刻眼睛一亮，雀跃地飘起来，灵体差点撞上天花板，“我生前就喜欢到处走，喜欢看不同的风景，吃不同的好吃的！现在虽然死了，可我能看见啊，能闻到啊，能跟着你一起感受啊！这和我自己飘着看，完全不一样的！”

他像是怕邵铭炎反悔，语速极快地说着，话多得停不下来，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我知道我是亡灵，碰不到东西，尝不到味道，可我就是想跟着你出去走走，就当……就当是你陪我看看人间的风景好不好？邵铭炎，求求你了，就一次！”

邵铭炎看着他眼底的雀跃与期待，看着他透明的灵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晃动，心里那点仅存的犹豫，终究是被揉得稀碎。他叹了口气，像是败给了这个缠人的小家伙，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头也不抬地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应允：“聒噪。想去哪，说。”

林堇的心跳——如果亡灵还有心跳的话，瞬间漏了一拍。

他怔怔地飘在车门口，看着邵铭炎清冷的侧脸，半晌才反应过来，邵铭炎这是答应了！

“你同意了？！”林堇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灵体围着车飘了两圈，叽叽喳喳的声音里都裹着蜜糖似的甜，“邵铭炎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拒绝我的！”

邵铭炎依旧冷着脸，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硬邦邦地怼回去：“少废话，赶紧说去哪，磨磨唧唧的，烦。再不说，我就反悔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林堇立刻飘到车窗边，扒着车窗，眼底的光芒璀璨得不像话，像是攒了一整个盛夏的星光，“我想去南方！去浙江！去温州！”

温州。

这两个字从林堇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邵铭炎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抬眸看向林堇，眉头微蹙：“温州？怎么想去那里？”

“因为我生前就馋温州的吃的啊！”林堇的语气里满是向往，话多得像倒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冒，眼底的光都带着馋意，“我以前听同学说，温州的敲馄饨超好吃！皮薄馅嫩，汤头鲜得很，还有鱼丸、糯米饭、灯盏糕、江蟹生、九层糕……好多好多好吃的！我那时候就想去尝尝，结果一直忙着上学，没来得及去，后来……后来就出了车祸。”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的雀跃淡了几分，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失落与遗憾。灵体的轮廓似乎都黯淡了些许，透明的指尖蜷缩着，像是在惋惜那份没能实现的心愿。

他是亡灵，尝不到任何味道，哪怕到了温州，哪怕站在最地道的小吃摊前，也只能闻着香气，看着别人吃得香甜，自己却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尝不到。这份馋意，这份向往，终究是一场看得见摸不着的奢望。

这份失落，邵铭炎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林堇眼底的黯淡，看着他蔫蔫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他向来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沉默了几秒，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却比刚才柔和了太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与心疼。

“不就是温州吗？去就去。”邵铭炎淡淡开口，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像是在查路线，“敲馄饨而已，带你去吃。就算你尝不到，闻闻味，看看样子，也算是了了你的心愿。”

林堇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邵铭炎，看着他清冷的侧脸，看着他低头看手机的认真模样，看着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温柔，心里的失落瞬间被巨大的温暖包裹，像是被冬日的暖阳拥着，暖得发烫，暖得发酸。

“邵铭炎……”林堇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底的水汽氤氲开来，透明的泪珠轻飘飘地落下，却在触碰到空气的瞬间消散无踪，“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哭什么。”邵铭炎抬眸，瞥了他一眼，眉头皱起，语气依旧是嫌弃的，却抬手，像是想揉一揉他的头发，指尖却穿过了他的灵体，落了空。他的指尖顿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很快又被冷意掩盖，“不过是去趟温州，又不是什么大事。难看死了，不许哭。”

“我没哭！”林堇立刻抹了抹眼睛，强行扯出一个笑容，眉眼弯成月牙，叽叽喳喳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我就是太开心了！邵铭炎，我们明天就出发好不好？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我查过了，温州的秋天超美的，不冷不热，桂花飘香，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好。”邵铭炎淡淡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落在林堇的心底，稳稳的，暖暖的。

当晚，邵家的独栋别墅里，灯火通明。

邵铭炎的书房里，摊着收拾好的行李箱。黑色的行李箱里，放着几件舒适的休闲装，一件薄外套，几本书，还有一些必备的用品，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本就不是拖沓的人，做事向来利落，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一切收拾妥当。

林堇飘在他身边，看着他收拾东西，叽叽喳喳地指点着：“邵铭炎，你要带件薄外套，温州的秋天早晚凉！还有还有，你要不要带点零食？路上可以吃！还有充电宝，手机没电了可不行！”

邵铭炎听着他的碎碎念，没有反驳，只是在他说的时候，默默将薄外套叠好放进箱子，又拿了两包无糖的饼干，塞进了侧兜。他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知道了，废话多。”邵铭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你一个亡灵，不用吃饭不用喝水，倒是操心得挺多。”

“我这是关心你嘛！”林堇得意地扬起下巴，灵体飘到他面前，眉眼弯弯，“我可是你的专属亡灵小跟班，当然要把你照顾好！”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月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人一灵，一静一动，画面温柔得不像话。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邵家的庭院里，落在那片邵铭炎特意种下的三色堇上，花瓣上的露珠泛着微光，像极了林堇眼底的星光。

邵铭炎躺在床上，闭目休息，林堇飘在他的床边，安静地陪着他，不再叽叽喳喳，只是看着他的睡颜，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们就要踏上前往温州的旅程。

那里有他心心念念的敲馄饨，有江南的温软风光，有古色古香的街巷，有山海相依的温柔。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和邵铭炎，一起走过的，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时光。

这场温州之行，不仅会了却他生前的心愿，品尝到那心心念念的人间烟火味。

十月一日，国庆与中秋双节同至。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晨雾缭绕，空气里带着秋日的微凉与清甜。邵家的别墅门口，黑色的卡宴早已停稳，司机恭敬地立在车旁，将邵铭炎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邵铭炎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黑色的休闲裤，褪去了校服的束缚，少了几分清冷的疏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与慵懒。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眉眼依旧清冷，却眼底带光，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林堇飘在他身边，灵体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微光，眉眼弯成月牙，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像是第一次出门的孩子，兴奋得不得了。

“邵铭炎邵铭炎！出发啦出发啦！”林堇围着车飘了两圈，指尖划过车窗的玻璃，却什么都碰不到，“我们终于要去温州了！我听说温州的清晨超美的，有瓯江的晨雾，还有街边的早点摊，糯米饭的香气能飘好远！”

邵铭炎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却带着纵容的温柔：“坐好，别飘来飘去的，晕车。”

“我是亡灵，哪会晕车啊！”林堇笑着飘进车里，坐在邵铭炎的身边，灵体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不过我会乖乖的，不打扰你！”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朝着高铁站的方向开去。邵铭炎没有选择开车前往温州，一来路途太远，二来他想让林堇好好看看沿途的风景，高铁上的视野，总归是比车里要好得多。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都是趁着假期出行的游客，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邵铭炎拉着行李箱，走在人群里，身形挺拔，气质清冷，依旧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少年。林堇飘在他身边，跟着他过安检，检票，上车，动作轻快，像是一缕清风，无人察觉，却寸步不离。

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了郊外的田野，金黄的稻田，错落的村庄，连绵的青山，都在晨光里舒展着温柔的轮廓。林堇贴在车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感受，眼底的光芒璀璨得不像话。

“邵铭炎你看！那片稻田金灿灿的，好美啊！”

“你看那个小村庄，白墙黑瓦，像水墨画一样！”

“还有那座山，云雾缭绕的，像仙境一样！”

邵铭炎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他的碎碎念，偶尔抬眸看一眼窗外的风景。他很少出门游玩，从小到大，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参加各种竞赛，这样悠闲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听着身边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与惬意。

他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却没有放歌，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听着林堇的声音，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四个小时的车程，在林堇的叽叽喳喳里，过得飞快。

当高铁缓缓驶入温州南站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秋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下来，驱散了晨雾，空气里带着桂花的甜香与海水的咸腥，那是独属于温州的味道，山海相依，温柔又鲜活。

林堇飘在邵铭炎身边，跟着他走出高铁站，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灵体都飘得轻快了几分，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满是向往：“邵铭炎！我们到温州了！真的到温州了！你闻，空气里都是花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海水的味道！太好闻了！”

邵铭炎拉着行李箱，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却带着一丝宠溺：“知道了，别吵，先去酒店放行李。”

他们订的酒店，在温州市中心的瓯江边上，是一家视野极好的江景酒店。走进酒店大堂，香樟木的香气扑面而来，装修简约而精致，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让人心里暖暖的。邵铭炎办好入住手续，带着林堇走进电梯，直达二十层的房间。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林堇的眼睛瞬间亮了。

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瓯江，江面波光粼粼，船只缓缓驶过，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蓝天白云相映成趣，秋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原木色的地板上，温暖而明亮。房间里的布置很舒适，柔软的大床，干净的书桌，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摆着藤椅和茶几，能清晰地看到瓯江的风景。

“哇！邵铭炎，这个房间也太好了吧！”林堇的灵体飘到落地窗旁，看着窗外的瓯江，叽叽喳喳地赞叹着，“你看这江景，也太漂亮了吧！晚上肯定能看到夜景！还有这个阳台，坐着吹风肯定超舒服！”

邵铭炎将行李箱放在角落，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淡淡道：“喜欢就好。放好东西，带你去吃敲馄饨。”

“好啊好啊！”林堇立刻回头，眼底的光芒更亮，像是被投喂的小猫，满心满眼的期待，“我早就馋坏了！邵铭炎，我们快走快走！”

邵铭炎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手机，转身走出房间。林堇立刻飘在他身边，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像是踩着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