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记忆中那座古寺的路上,天上忽然落下雨来。
起初只是淅淅细雨,待江衔月赶到寺门,头顶已滚过隆隆雷声。
不过片刻,浓云压顶,遮蔽整片苍穹,雨势骤然转急,化作滂沱大雨,将人间一隅浇了个透彻。
“施主冒雨前来,可是要入内避雨?”
“…是,不知是否方便?”
江衔月未曾料到,开门的老僧,竟与玉清阑识海中浮现的那位住持容貌一模一样。
怎会如此?
凡人寿数,怎可能绵长至此?
他师尊已是活过漫长岁月的神仙,这般情形,实在太过离奇。
难道……
“施主请随我来。”
老和尚正要引他往客房去,行至半途,忽遇一小僧匆匆来报。
“师父,神像那边似是出了异状!这位施主是?…”
小僧见江衔月立在住持身侧,不由多问了一句。
“我是来避雨的。”
“哦…施主好。”
听江衔月解释完毕,小僧才合掌见礼。
“要不然我带施主去歇息,师父你先去查看情况?”
“你这孩子,先与我说说,神像那边究竟出了何事?”
“弟子今日如常前往神像前诵经,起身之时,无意间瞧见…那神像竟在落泪!庙里时常修缮,弟子敢断定,那殿内绝无漏雨之处,这莫非是神明示警?师父,可是要生灾祸?”
“阿弥陀佛,休要胡言,你先带这位施主去客房安歇,我去看看。”
江衔月心中亦生好奇。
上回他一心去寻玉清阑,只到过寺后山林,从未真正入内一观。
神明垂泪?
他本就是神明,却从未听闻,自己在人间的神像有过这般景象。
“既如此,我也颇感兴趣,不如一同前往。”
“施主既有此意,便请同行。”
三人一同步入供奉神像的大殿。
殿内已是一片骚动,寺中僧人闻讯而来,几乎将神像团团围住,直至住持一行到来,才勉强稳住秩序。
“都各自散开,我来看看是出了何事。”
人群迅速退至两侧,让住持上前。
江衔月亦随之走近,借着周遭烛火的微光,终于看清了那神像的面容。
“师…师尊?……”
他一时之间竟怔在了原地。
起初他还以为,这小小的庙宇之中,供奉的不过是寻常小仙。
心底从未想过,会与自己的师尊有所牵连。
江衔月凝神细看那神像的眼眸,果然如小僧所言,正不断往外溢出水痕。
他不知此乃何意,只望着那泪流不止的神像,忽然想起自识海出来时,玉清阑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那人…应当是很想江栩吧。
可自己,不过是顶着相同的名字,但究竟是不是他的转世,尚且未知。
正黯然神伤间,神像上的水滴不知何时滴落到了供台处单独养着的一朵莲花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衔月骤然回神。
对了…莲花。
他是特来此取物,而不是站在这里旁观。
“施主!外面雨大,拿上伞再……”
身后之声尽数被他抛在脑后。
他想着,不管怎样都要试试看。
万一待玉清阑七情归位,在之后漫长岁月里,能对自己留有一丝情意呢?
他已将一切弄得一塌糊涂,眼下就算是再坏的结果,他也能全然承受。
江衔月在大雨中疾行,步履带着几分急切,不过瞬息,已瞬移至庙后那片记忆中熟悉的莲池。
那莲池似有磅礴的生命力,他走近时,竟无半滴雨水落下。
江衔月目光落向池水中央,那朵正微微发亮的金莲。
想来,这便是当年玉清阑用以封存自身七情之物。
他踏水而行,向着金莲处奔进。
可不知为何,等真正走近时,倒犹豫了起来。
他清楚,一旦将七情归还玉清阑,那人的记忆便会跟着复苏,从而彻底清醒过来。
可明明早已下定决心,此刻,他又是为了哪般呢?
“施主,切莫冲动,望施主三思而行,否则,恐生悔意。”
江衔月抬目寻声,来人正是寺中住持。
他果然知晓金莲来历,否则不会说出这番话。
“你这老和尚,应是受了我师尊福泽,才得如此长寿,怎的,今日是要阻拦我取走金莲不成?”
“并非阻拦,万物皆有定数,贫僧只是劝施主,莫做违心之事。”
老和尚立在池边,缓缓开口道。
“哈…你这和尚……后悔?我早已没什么可后悔的,不过是情非得已罢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施法,欲将金莲中所封之物抽离出来。
“既如此,贫僧便祝施主能够得偿所愿。”
江衔月分神望向方才住持所立之处时,那人早已消失无踪。
他心中刚暗叹这老僧来去无踪,再一转眼,眼前竟多了一道极小的身影。
江衔月被这小家伙弄得一怔。
“是你叫醒了我吗?哈啊…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啊……”
飘在他面前的小小身影打了个哈欠,还慢慢凑到了他的跟前。
“你是……”
他端详起它的面容来,才发现小家伙简直就是缩小版的玉清阑,连落在眉间的朱砂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