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栩的死，如水滴坠入沧海，无声无息。

知晓他死讯的人寥寥无几。

更无人知晓，那日玉清阑抱着那具冰冷的身躯，究竟僵持了多久，才终于松手。

被剜去金丹的修士，于心怀不轨之辈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青云宗一众知情弟子，最终只得选用凡间最朴素的方式——将江栩火化。

于是昔日鲜活之人，到头来只剩一捧骨灰，深埋在了黄土之中。

“孩子，节哀，逝者已矣，生者仍需前行，看开些吧。”

“清阑，为师归来未想竟发生这般变故，我历经之事远多于你，亦懂失去珍视之人的痛楚，便不打扰你了，望你能自行解开心结。”

玉清真人在轻拍了拍他的肩后，随身旁的景寻真人一同离去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早已静如止水，可待到碑前只剩他一人时，一股冲动却骤然涌上心头。

他去了曾与那人一同去过的城里，买了许多烈酒，将自己狠狠灌醉。

这般意识清醒，身躯却不受掌控的滋味，他是第一次尝到。

醉酒的滋味并不好受。

起初只觉头重脚轻，眼前蒙着一层薄雾；不多时，浑身便轻得如同踏在云端。

到此玉清阑紧绷的理智才轰然松弦，于是连日积压的情绪、未曾言说的话、深藏心底的委屈，便尽数顺着酒意一股脑的翻涌了上来。

“师兄…衔月师兄……”

他一遍遍的呢喃着这个字眼，面上控制不住的流着泪，抱着那座冰冷的石碑，将身子紧靠上去，叫着那个他未在那人活着时说出口的名字。

那个叫江栩的人，早已不在他身边。

留下来的，就只有一个毫无温度的名字。

他知晓，弥留之际的师兄是希望他往后莫再为自己沉湎悲伤，能如这个新生的名字一般，重新开始。

可他却发现，这实在太难办到。

尝过世间情爱的他只是一介凡人，并非心性强大的神明。

此刻他胃中灼烫，喉间干涩，醉意已然沉底，意识更是陷入混沌之中，连平日里所有的克制与体面都尽数碎裂，只余下最本能的脆弱与依赖。

不觉间，他竟在墓碑前昏睡过去。

不知沉睡了多久，玉清阑才在床榻上缓缓转醒，想来是有人发现了他，将他带了回去。

醒来时头痛欲裂，脑中一片恍惚。

待他重新站起身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报仇雪恨。

“你们听说了吗？玉师兄那日醉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斩杀了当年剖取江师兄金丹的邪祟，还将那邪祟挫骨扬灰，就当着江师兄墓碑的面…”

“若是当时江师兄带上玉师兄一同…是不是就不会……”

“唉，并非是江师兄实力不济，听说啊，是他被扶光宗沐尘真人的弟子暗算了，他本是要救那弟子，但那弟子反倒以为江栩要弃他于不顾，逃命时一把将人推开，才害得江师兄被挖去金丹。”

“天啊，这话可不能乱说！若真是如此，景寻真人怎会不为徒弟讨回公道？”

“我也是听当时同行的弟子说的，只是自那之后，景寻真人确实去过一趟扶光宗…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无人知晓了……”

那弟子话音未落，便被身旁同伴猛地打断。

“你打我干什么……啊！玉师兄好！”

“嗯。”

玉清阑只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跟在一旁的凛风却不满地瞪了两人一眼。

见来者不善，两名弟子这才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这些人实在聒噪，清阑哥哥，你以后别理他们！”

凛风满心气恼，自江栩离世以来，这类议论他听得太多，早已厌烦。

他不懂，旁人的苦难，何以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无妨，随他们去。”

“唉，好生无趣，要不我陪你去城里吃些好吃的？清阑哥哥，你看如何？”

“…不必了，你找旁人去吧。”

凛风拿他毫无办法，从前刚被他与江栩带回山上时，还能时时见到玉清阑的笑容。

可这大半年，他变的愈发寡言，极少与人往来，总是将自己关在房中，今日还是被自己硬拉出来散心，没料到又遇上这般多嘴的弟子。

“那…我还是继续陪你散步吧。”

他想着至少自己此刻陪着，总比将他一人丢下要好。

日子便这般悄然滑至年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