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事,只是此行路途比预想中远上许多,再加之地势复杂,这才耽搁了时日,抱歉,师弟,让你担心了,这些日子,可是想我了……”
二人极少分离如此之久,从前无论大小事都形影不离,可此番重逢,却恍若隔世。
玉清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虚浮无力,便问道。
“师兄,你是不是受伤了?让我看看。”
“我好得很,只是一路奔波,未曾好生歇息便急着来见你,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吗……”
江栩扶着额头轻揉眉心,顺势避开了玉清阑探来握他手腕的手。
“那我送你回房歇息。”
“好。”
可接下来的日子,玉清阑却发现,能见到江栩的次数正变的越来越少。
大多时候,都是江栩主动来找他;可若换作他去寻江栩,却次次扑空。
素来心思敏感的玉清阑,隐隐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他的师兄绝不会无故性情大变,这般反常,定有隐情。
他思来想去,多半与上次秘境之行有关。
既然江栩有心隐瞒,他便要寻个机会,旁敲侧击问个清楚。
玉清阑正这般想着,耳畔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凛风已冲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戚。
“清阑哥哥,你快去医宗看江栩哥哥最后一眼吧!…他数月前被魔教中人挖去金丹,如今…只剩一口气了……”
凛风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下。
死寂,漫长而窒息的死寂。
玉清阑脑中“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他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可真到了房门前,他的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迟迟不敢触碰那扇门。
不过片刻,门便从内侧被人推开。
开门的是面色憔悴的景寻真人。
“你来了,他如今时醒时昏,偶尔呓语,清醒时便拼了命要去找你,都被我们拦下,我与他说,不如将一切告知你,让你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可他不肯,说不愿让你伤心,本想让凛风寻个由头来搪塞你…可天不遂人愿,他今日情况突然变的急转直下,再不叫你,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你快进去吧。”
玉清阑依旧沉默,拼命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才迈步走入屋内。
榻上的江栩刚从噩梦中悠悠转醒,望见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走近,只当是梦境,眼神恍惚地凝望着他。
“师兄,原来你是病了,才屡屡不肯见我……”
“啊…是啊,我只是怕你担心…嗯?怎么哭了,师弟,别哭,师兄不是在这儿吗……”
玉清阑望着床榻上瘦削不堪的人,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他,无声的落着泪。
由于缠绵病榻多日,江栩意识本就混沌,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只依着旧日常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
不知抱了多久,玉清阑才缓缓松开。
他眼眶通红,心头沉重如坠巨石。
沉默许久,他忽然心一横,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本已昏沉的江栩,在瞥见他举动的刹那,脑中竟奇迹般地掠过一丝清明。
“师弟,不可!”
一瞬之间,他爆发出全身仅剩的力气,将人扑倒在地,硬生生拦下了他要自剜金丹的举动。
“不要为了我伤了自己,不值得…咳…咳咳……”
“师兄!对不起…我现在就给你输灵力!”
玉清阑彻底慌了,忙将人扶起靠在自己怀里,紧紧握住他的手,源源不断地渡入灵力。
“抱歉,我方才还以为身在梦中,没能认出你,对不起,是师兄没用,是师兄骗了你……”
他气息虚弱,道歉的话反复说了一遍又一遍。
“师弟,别再浪费灵力了,师兄清楚,一切都无用了。”
“不…我一定能救你,我不会抛下你,一定还有办法,一定有……”
玉清阑精神几近崩溃,只顾着重复这句话,不敢有半分停顿。
“清阑,别哭,师兄见不得你哭……”
江栩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可那泪却源源不断,从他指缝间滑落,如同他此刻飞速流逝的生命。
“原本还想告诉你,我已至弱冠,师尊知我来不及赶回,便在途中传讯,为我赐了字……”
他说话断断续续,每一字都用尽气力。
“那时我得知消息,开心得很,只想回来告诉你,让你亲口叫给我听……”
“是什么字…可以告诉我吗,师兄?”
“你停止输送灵力,我便说与你…听话,师兄向来都顺着你,从未强求过你什么,这一次,你便顺着师兄一回,好不好?……”
良久,玉清阑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于是江栩缓缓抬起手,在他掌心写下那个被遗忘了千年的名字——衔月。
“师弟,我把这个名字留给你,往后,便忘了江栩,忘了我吧……”
说罢,那写字的手已然垂落,怀中的人这回彻底断了气。
江衔月怔怔立在原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