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来省报的路上,张美好就想过可能有人问这个问题,此时一脸坦诚的向尚主任和王红侠说道:“不瞒两位老师,承包美好纺织厂的张立勤,是我爹。”
尚主任脸上没多少意外,王红侠就有些沉不住气:“张立勤是你爹,那你咋还敢拿美好纺织厂举例?”
没等张美好回答,尚主任便有些好笑的看了王红侠一眼,边起身边对张美好说:“走吧,跟我去主编那儿汇报一下。”
王红侠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其它的,只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直到主编一脸平静的把可能到来的接待任务,交给尚主任和张美好,王红侠才寻思明白了些:
五小工业承包是大方向,张美好的爹有胆量,有资金,凭啥不能承包?人家张美好不是关乎自身利益,为啥放弃休息时间,点灯熬油的写文章,只为那几十块钱稿费吗?
几十块钱听起来是不少,可是看看张美好这个出身农村的大学生,身上穿的笔挺毛涤、腕上戴的手表闪光,手里拎的小包方正,可不是偶尔发表几篇文章就能承担的水平。
于是在尚主任又叫张美好去自己办公室商量接待事宜的时候,王红侠果断说自己还有工作,撤退了。
只剩下自己和尚主任两个人,自然更方便敞开天窗说亮话:“主任,虽然我写的文章只是代表个人观点,但是内容的确是我经过详细调查,问题也都是实打实存在的。”
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递向尚主任。
尚主任接过信封,觉得有点沉,捏捏里面却没有纸的样子,有些疑惑的看向张美好,就听她说:
“这次《工人日报》能重视我的观点,显然是我提出的问题,在全国都具有一定普遍性。咱们北省有美好纺织厂同样困难的承包厂,据我了解也不在少数,而我们省报,一定早注意到了这方面的问题。”
主任带张美好去主编那儿,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省报早就发现了问题,只因担心自己的影响力不够,引导张美好向《工人日报》投稿,以期引起更广泛的关注,与省报根本没发现问题,导致自己的通信员不敢把稿投来,是两码事。
看来自己想到的事情,眼前这个刚上大一的学生,早已经考虑到了。尚主任把信封放在桌上,心里一叹,庆幸自己带她去向主编汇报,否则《工人日报》真来人的话,省报却一点动静都不知道,乐子可就大了。
首当其冲被人当乐子看的,就是自己这个主管工业版块的主任。
“你说的对,”尚主任向张美好微笑了一下说:“考虑到新旧工厂出现的原料供应、产品销售等各种矛盾,不是一省一地的简单问题,还是全面统筹解决更稳妥。”
张美好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腼腆的笑道:“是的,我们国家的处事方针,一向都是全国一盘棋。”
尚主任不再跟她客套,把自己刚有雏形的接待思路与张美好交流过后,目送她出办公室,才打开那个刚收到的信封。
手里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面右下角甚至印着省报的通信地址,明显是从哪个办公室随手拿来用的。这样的信封,尚主任一天不拆十封也拆八封。可是今天里面的内容不是投稿的信纸,而是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圆圈。
沉甸甸的、小小的、金黄色圆圈!
出了省报大门的张美好,长舒了一口气,才感觉自己后背一阵阵发凉,竟是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汗。
把金戒指装在信封里送给尚主任,实在是太冒险了。冒险也必须要送,这代表着张美好的态度与诚意。
她参与美好纺织厂的事儿,这回明显瞒不住了,头花以及马甲等与纺织厂挂钩的买卖,顺着纺织厂布料的销售方向,很容易被有心人扯出来。
一旦自己做买卖的事情一曝光,肯定会有人对自己口伐笔诛,差别就在于知道的时候,有没有人替自己说上句公道话。
说公道话的人,还得有份量。
张美好最初是想把信封给主编的,但当时在主编办公室的,还有尚主任和王红侠,二来她听说主编是解放前的老地下工作者,出了名的严谨较真。
而主管工业版块的尚主任,张美好虽然所知也不多,隐约还是听说他为人比较懂变通,与省级各大工厂的关系十分不错,报社一些想给孩子安排工作的老职工,往往会走他的门路。
现在自己出了报社大门还没被叫回去,可见传闻属实。
顾不上感叹人性的参差,张美好马不停蹄的又去了春明市场自留的一间门面房,找到正在给一个销售员批发裤子的林卫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