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靶场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观战席上的人,段忱却只是歪着头眨了眨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下观战台,今天他穿的是指挥官特有的深灰色作训服,脚上踩着一双黑色作战靴,靴子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他走到凌曜面前站定,距离很近,带来那股熟悉的冷冽花香。
“你确定?”段忱微笑着问,隔着镜片的一双眼睛深邃难辨。
凌曜直面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不肯退让:“指挥官应该不会因为觉得我不够格,就拒绝这次挑战吧?”
这话说得颇为刻意,一下就把段忱架在了高处,若是拒绝,就会显得他心胸狭窄,看不起新人似的。
所以段忱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轻笑了一声:“好。”
语毕,他转身朝装备台走去,一边穿戴护具一边说:“我接受你的挑战。”
两人各自穿戴护具,凌曜□□的动作流畅迅速,□□半自动,是他在警校就已经熟练掌握的型号,拆装自如。
段忱选的是和他同款枪型,他戴护目镜的时候先将眼镜摘下来随意放入上衣口袋,动作优雅,黑色的皮质手套包裹住修长的手指,看上去,有一丝说不出的奇特韵味。
但凌曜并没过多将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太久,穿戴好护具之后,便跟段忱并排站在射击线前。
电子计时器的倒计时响起:“三,二,一……”
凌曜几乎是瞬间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他的动作又快又准,肌肉记忆让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当然,他的耳畔也传来段忱同样规律的枪声,节奏平稳,和他每一发的间隔几乎分秒不差。
很快,十发子弹全部射击完成,两人几乎同时放下了枪。凌曜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靶纸,记录员小跑着取回靶纸,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两张纸上。
“A组0228号凌曜,”记录员大声报靶,“射击十发,命中九发,总计九十环!”
凌曜惊讶不已,命中九发,怎么可能!他立刻看向自己的靶纸,只见靶心区域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孔,仔细数了一遍,确实只有九个。
他脱靶了?
这时,记录员又举起第二张靶纸:“段指挥官,射击十发,命中九发,总计九十环!”
等等,段忱也是九发?
靶场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两人都脱靶了一发?这也太巧了!凌曜一脸困惑,但旁边的段忱仍旧气定神闲,他不紧不慢地摘下护目镜,重新戴好眼镜,然后去解皮手套上的按扣,脸上依然是那一如既往优雅的微笑。
一名检察员匆匆从靶道后方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
“报告指挥官!”检察员在段忱面前站定,摊开手掌,“在靶墙后方核实弹壳的时候找到了这个。”
躺在他掌心的是两枚嵌在一起的弹壳,其中一枚弹头的尖端,深深凿进了另一枚弹壳的侧壁,将金属外壳挤压出一个凹陷的坑洞。
凌曜看清了弹壳上的编号,被击中的那枚是自己的,而击中它的那枚,毋庸置疑,是段忱的。很显然,他的脱靶是因为子弹在飞向靶心的途中,被段忱的子弹精准地击落了。
全场骤然鸦雀无声,有的人几乎惊掉了下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凌曜怔怔地看着那两枚嵌合的弹壳,大脑一片空白。这需要怎样的预判能力?以及怎样的枪法?才能做到如此精确的击中飞行的子弹!
面对大家的震惊,段忱却不慌不忙地从检察员手中拈起那两枚弹壳,在指尖转了两圈。金属弹壳泛着冷硬的光泽,与他洁白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他侧过头看向凌曜,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现在该怎么算呢?”
凌曜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难掩心中的不甘与震撼。段忱没等他的回答,转身面向全体队员,宣布道:“双方各计九十环,许教官,继续统计成绩。”
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对抗,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尽管分数是平手,但凌曜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站在原地看着段忱走回观战席的背影,作训服在他身上十分合体,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凌曜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恼怒夹杂着不甘,还有一丝疑惑,但在这之上,却有种让他脊背发凉的错觉,他突然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和段忱之间,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但他仍然不愿承认,更不甘屈服。
和他一起进影渊的,有个叫吴逾明的兄弟,个子很高,身体很壮,是个爱聊天的社牛,跟他混得挺熟的。吴逾明趁教官去统计总成绩时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他说:“你怎么敢的?跟段指挥官叫板?”
凌曜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
“人家可是影渊大神!你又不是不知道。”吴逾明啧啧称奇道,“刚刚那得是什么枪法啊?电影都不敢这么拍,太牛了!”
凌曜仍然沉默不语,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观战席。见段忱正坐在那里微微倾身,听许明哲汇报着什么,面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是好看的。
凌曜不得不承认,段忱的好看不单是皮相,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冷静强大的气质。就像悬挂在雪山巅的月亮,清冷遥远,却让人不禁还是要赞美一番,也很难移开视线。
“今天的演习到此结束。”许明哲的声音打断了凌曜的思绪纷纷,“A组总环数832,B组总环数819,A组胜出。解散!”
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声,但凌曜却觉得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飘进他的耳朵,带着朦胧的嘶哑。他看着队友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有人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他倒是都无所谓,只是却没挪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