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很快空了下来,正午的阳光将他寂寥的影子投射在脚下,变成一小团浓黑的雾,凌曜低头,看着躲进自己影子里的那两枚被段忱随手抛掉的弹壳,它们还嵌在一起,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弹壳滚动到一边,金属摩擦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令他心痒难耐。
真他妈……邪门!
他蹲下身捡起那两枚弹壳细细查看,被击中的侧壁上,凹陷的边缘因为高速撞击而有轻微的灼烧痕迹。他忽然想起段忱开枪时的样子,平稳的胸腔起伏,纹丝不动的肩臂,扣动扳机时,那双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震颤。
段忱像个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却又在摘下护目镜时,对他勾起唇角一笑,眼里流淌的目光璀璨绚烂,近乎妖异。
攥在掌心的金属弹壳边缘硌得皮肉生疼,凌曜把弹壳塞进口袋,起身走出靶场。头顶的艳阳刺目,把整片训练场晒出一层金光,凌曜喜欢这样的大太阳。
因为天清地明,才无处藏妖。
……
食堂三楼的小餐厅,环境比楼下宽敞安静许多,落地窗外是总局后院的草地,多欣赏些绿植花草可以修身养性。
段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怎么动的简餐。他换掉了作训服,穿着一件浅蓝色休闲衬衫,此刻正用叉子随意拨弄着沙拉里的樱桃番茄,要吃不吃的样子,窗外的阳光将他的侧脸在桌面上投射出完美的剪影,吸引了旁边许多女同事们的目光。
坐在对面的邓寻就没这么讲究了,这位以沉稳务实著称的二级指挥官正大口吃着牛肉面,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油,脸上带着看热闹似的笑:“听说今天靶场的戏挺精彩,新来的那个小子,竟敢当众跟你叫板?”
旁边的江洪源,同是影渊的另一位二级指挥官,他性格较邓寻更内敛一些,但有瓜不吃是傻子,于是闻言也凑过来小声道:“我也听说了,新人队员里都传疯了,说段老大用子弹打子弹,就跟拍电影似的。诶,到底真的假的?”
段忱放下叉子,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水珠沾在唇上,被他用舌尖轻轻舔去,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无比,却莫名让邓寻和江洪源都看愣了,不由得在心里暗骂:妈的!这货连喝水都能喝出撩死人不偿命的味儿,偏偏自己还毫无察觉。
段忱喝完水放下杯子,淡淡地点点头:“他枪法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邓寻追问。
段忱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仿佛让周围的环境都增添了不少色彩。
“就是太年轻气盛了些,是只还没学会收起爪子的小狼,一直张牙舞爪的,看着凶狠,实际上……”
江洪源乐了:“哟,难得听你这么评价新人,以前那些跟他差不多的刺儿头,你不都不予置评吗?”
“他不一样。”段忱的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划着圈,“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干净的倔强。”
江洪源:“干净的倔强?”他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邓寻,“这俩词我都懂,合一块儿我怎么就听不明白了,快给我翻译一下。”
邓寻又往嘴里塞了口面条:“你以为我听得懂?”
看着对面两张疑惑的脸,段忱轻叹了口气:“他不服输,但也输得起。今天被我当众‘教育’成那样,换一般人早蔫了,但他却没有,你们没看见他的眼神吗?”
段忱转头望着窗外靶场的方向,几只麻雀飞过,划破了天空的沉寂。
“有意思。”
邓寻和江洪源对视一眼,很是惊讶,段忱很少用“有意思”这种词去形容谁,毕竟在他看来,所有人都差不多,都是技不如他的“普通人”罢了。
“不过,”段忱收回视线,话锋一转,重新拿起叉子,戳起那颗被拨弄了半天的樱桃番茄,“我比较好奇的是,这个人是怎么招进来的。”
他把番茄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我看过他的简历,刚从警校毕业的大学生,全国自由搏击冠军,除此以外,他的履历和白纸没什么区别,太干净了,你们就不怀疑吗?”
邓寻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这批次新人的名单是上面直接定的,我们只负责接收和筛选。”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听说,这次的新人档案有加密标记,权限很高,我反正是调不出完整记录。也可能是……他的‘价值’没体现在明面上。”
段忱安静地听着,食堂屋顶的白炽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道白雾,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加密标记……”他轻声重复这个词,然后抬眼看向邓寻:“他分在哪个行动队?”
“三队,许明哲带着呢。”
段忱点点头,又吃了两口沙拉,然后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得无可挑剔。
“对了,”江洪源忽然想起什么,“后天三队是不是要参与对张士诚的布控?那小子说不定……”
段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急,我有安排,一块好玉要慢慢雕琢才行。”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了起来,棉麻质地的衬衫随着动作贴服地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腰身细窄,透着柔韧的力量感。
“我先回去了。”段忱转身朝门口走去,快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又退了回来,金丝眼镜后的视线格外幽深。
“对了,替我转告许明哲,下周开始,0228号的训练内容都要发到我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