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慢地描摹凌曜的眉眼,渐渐下移,带着一丝慵懒的姿态继续道:“或者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屏息时,喉结滑动的幅度,胸膛起伏的频率,这些都可以作为‘寻人’的参考,不可忽略。你当时不是掐住了我的脖子,怎么?没摸出我喉结的特征?”
段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狡猾的狐狸。凌曜只觉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皮肤阵阵发麻。他不知该说什么,所有的羞愤恼怒,都在段忱这轻描淡写却无懈可击的“教学”中,溃不成军。
不过段忱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慢慢站直身子,将卷成筒的文件随手插进裤子口袋,这个看上去不拘小节的动作都被他做得赏心悦目,让凌曜不自觉眼神跟随他的一举一动,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活像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小狗。
段忱迈步向前,与呆立的凌曜擦肩而过,那股混合着雨气的冷冽花香再次拂过鼻息,比楼梯间里更清晰,也比阳光下更幽微。
“哦,对了,” 段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有必要再提醒你一句,影渊的淘汰率,是百分之七十。”
凌曜回头看,只看到段忱那精致的侧脸带着明媚的微笑,不知是刻意还是凑巧,在与凌曜的目光汇聚时,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和老友寒暄,也像是在故意挑逗新来的小特工。
“祝你好运!”
留下这四个字后,段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曜却还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滚烫。走廊窗外不远处的训练场上,照明灯一盏盏亮起,他被这灯光晃了视线,也找回了些理智,转身大步朝宿舍的方向跑去。
年轻气盛的自尊,被人用居高临下的姿态一点点碾碎,像拂去衣领上的灰尘一样,直白地点出他的“浅薄”和“迟钝”。这感觉说实话,并不舒服。
二十二岁的他,是警校里的优等生,格斗场的冠军,行动队破格提拔的人员……所有这些由光环垒起的自信,都在那个男人漫不经心的几句话里,像小孩子堆起的沙堡,不堪一击。
“观察力欠缺……反应慢……”
凌曜咬着后槽牙,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来回碾磨,令他头痛烦闷,他当然不服,格斗场上他甚至能预判对手出拳的套路,射击考核时他闭着眼都能拆装枪械,怎么到了段忱这儿,自己就成了处处是漏洞的筛子?
他攥紧拳,心里的傲骨被三言两语敲碎,可在这不服与憋闷之下,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惧。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段忱说的每一个字,都他妈该死地准确!
……
回到办公室,段忱找来了这批新人的简历,0228号,姓名凌曜。但怪异的是,简历上除了身高体重血型等基本资料以外,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履历,是个从警校刚毕业的学生,全国自由搏击冠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描述。这对于影渊来说,的确是前所未有的先例。
能被选进影渊的人,一定有过人的长处,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没有任何成绩,为什么会入选?段忱不禁对这个凌曜充满了好奇。
第二天要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今天的实弹射击,采取分组对抗的方式。”教官许明哲站在队列前,声音洪亮道,“所有人分成AB两组,两两射击,最后计算全组的总环数。胜出的队伍,本月考核会有加分。”
接下来,许明哲念了分组名单,凌曜被排在A组最后一个。
射击对抗进行得很快,枪声在靶场里此起彼伏,凌曜看着队友们一个个上场,手心不禁有些发痒。他的枪法很好,在警校时就是射击科目的尖子生,而且除此之外,他急需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但向谁证明?他不愿细说。
终于快要轮到他了,可当前面一组的两人射击完毕归队后,许明哲看着手中的名单,皱了皱眉。
“A组还剩下一位,0228号。”许明哲抬头,“但是B组已经全部上场。”
凌曜的心一沉,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观战席,段忱坐在那里,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投过来,似乎对这个情况毫不意外。
果然。
一股莫名的火气倏地窜上心头,人数怎么可能是单数?负责安排比赛的指挥官会不知道?
“既然这样,”许明哲开口道,“先按轮空处理,0228号的成绩不计入总队……”
“报告!”
凌曜突然大声打断了许明哲,他面向观战席,背脊挺得笔直:“我不同意轮空,既然是两两对抗,就该秉承着公平的原则,每个人都应有对手。”
许明哲回头看了眼段忱的脸色,开口道:“B组确实少一个人,要不你下次……”
“随便派个对手就可以,”凌曜的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就算不是队员,也没关系。”
许明哲有些好奇:“你想找谁?”
凌曜脚下纹丝没动,依旧笔直地站着,但眼睛却看向观战席正中间的位置,面无表情地说:
“段指挥官,我想挑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