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高中那会儿,正在流行《熔岩超人》,男生们人手一把卡片,女生们则个个都在模仿女主角的打扮……我没有参加,我觉得那些太幼稚了,我从小就不太合群,哈哈,现在想来我才是那个幼稚的人……”
“傻瓜,你可以开始跑了。”克莱尔心想,但他已经无暇顾及同伴。走廊另一头的木门已经倒下,但有一座桌椅堆成的小山拦在克莱尔面前。
学者好不容易翻过桌椅之山,再爬上两层楼,克莱尔终于看到了校长室。出乎他意料,门口这一小块地方特别干净,甚至他怀疑此刻如果喊一声,会不会有一个衣冠楚楚的老者从那扇红绒紫檀木门后走出来。
“泽格大帝保佑,可千万别锁起来了。”克莱尔嘴里念叨着,上去推了推门,木门传来它应有的厚重感,果然,没有打开。
克莱尔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拿出撬锁工具,谁能想到进入董事会后,他第一个掌握的竟然是这种本领。
就在克莱尔猫着腰凑到门前时,他的肩头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学者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张嘴想叫,才发现站在身后的是庞恩。
“你怎么……”克莱尔看了一眼外面还在喋喋不休的喇叭。“我录了一盘磁带,让它循环播放。”庞恩满头大汗,显然也是一路狂奔过来的,“顺便,我是你就不会碰那扇门,很明显后面有机关。”
克莱尔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地看向木门,这回,那扇门的品味望上去就不是那么高雅了。
“退到墙后”庞恩一面指挥一面拔出左轮,握枪在手时,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安心之色。
左轮男“砰砰”两枪打下门锁,接着飞起一脚将门踢开,与此同时,他一个闪身躲到克莱尔边上,用身体护住了老板。
门后传来一阵呆板的金属声,却没有东西飞出,显然当初校长布置的机械,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卡住了。
庞恩持枪跨入房间,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招呼克莱尔进来。刚踏入房间,学者脚下就传来奇妙的柔软感,他们踩在名贵的龙绒地毯之上,满眼所见都是各种名贵的古董家具。
校长的木乃伊套着高档西装,安安稳稳地坐在真皮沙发上。它的前方,则是克莱尔所见过,最大的桃木办公桌。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酒红色地毯上铺成一滩金屑。
“找一下吧。”克莱尔说,“线索一定在这里。”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这两人把整个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连那个巨型办公桌都被两人大卸八块。但是,他们并没有发现要找的东西,眼看着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房间里越来越暗,大片大片的阴影覆上各个角落,两人还在徒劳地翻箱倒柜。
“要不要开灯?”庞恩问。
克莱尔连连摇头:“我可不想把中学生引过来。我们最好加快速度,等天完全暗下来后,不仅仅是能见度问题,我甚至怀疑办公桌后面那位可能会自己站起来。”
不知是不是在回应学者,木乃伊发出“咔”地一声轻响,头颅垂到了胸前。
克莱尔没好气地朝办公桌那边打了个“停下”的手势:“老兄,我开玩笑的好吗?”他显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战战兢兢的书呆子了,经历了多次出生入死后,学者甚至还领悟到了幽默感。
“说真的,那东西会在哪儿?我们把杵着的东西都拆开来看了。房间里甚至没有一件家具是完好的。”一贯冷静的庞恩,此刻语气里也带上了焦急。
“等等,这里还有一件东西,不是杵着的!”克莱尔像是受到了启发,忽然眼前一亮,“地毯!”
校长室里终于只剩下了最后一丝昏光,庞恩与克莱尔蹲在掀去绒毯的地板上,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克莱尔小心翼翼地把手凑近地板,翘起大拇指,他的指尖立刻窜出一豆火苗。火苗在阴影中闪烁跃动,照出地板上的小小暗格。之后的几秒钟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我得说,就藏匿东西这方面来讲,这位校长确实没有什么想象力。”最后克莱尔打破了沉默。
“在学校里每个中学生都有一个储物柜,校长当然也应该有一个。”庞恩说着,打开了暗格,“千万别是其他东西。我可不想在生死存亡之际,找到老校长珍藏多年的情书。”
秘密储物柜里的东西并不是情书,但依然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似乎,也大大超出了两个寻找者的意料。
“这就是你要找的……线索?”庞恩望着里面的东西,“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暗格里,放着两把左轮手枪,一把黑铁制成,一把白银制成,两把枪的枪口处,都刻有茹尼符文。在两把枪的中间,放着三瓶带喷嘴的香水,瓶上的标签依稀可见:黑鲷鱼,猫头鹰,猞猁。
此外,暗格一角还放着一枚六角形的徽章,与普通治安官徽章很相似,只是徽章中间做成了一个满月形状。
“我想我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了。”克莱尔喃喃说。
“我也知道了,我只是怀疑……你是在开玩笑。”庞恩伸手取出那徽章,举到在月光中仔细端详,过了半晌,他才用不敢相信的语调问道:“这位校长,他以前是个……猎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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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老板古善抬起头,借着烛光打量来人。“姓名?”他粗声发问,语气犹如宪兵在盘问可疑人员。
那个人报了自己的姓名,古善随即低下头,眼睛几乎要贴在了预约册上。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名字。
古善又抬头看了一眼访客的面孔。“这家伙有一张毫无特色的脸。”旅馆老板心想,“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也无需记住他。”
“B4501号房,祝你入住愉快。”古善扔出一张门卡,“不会有客房服务,早饭是自助餐,在大堂后方,餐费已经打入房费里了,但需要你自己下来吃。”
访客沉默地拿起门卡,转身走向电梯。他身后的古善思忖再三,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今年内,这个房间里已经失踪五个人了。”
访客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黑着脸的旅馆老板。
“两个做探灵播客的,一个写书的,一个算命的,一个欠一屁股债活腻了的;除此之外,上个月还有一对打算殉情的小情侣住进去,结果到了后半夜翻窗逃出来了。”
古善的脸上写满了讽刺:“处理你们遗留的问题一点都不麻烦,但基于人道主义我还是劝你一句,没人能在这个房间住满一晚,它天生排斥任何生命。你不会是例外的,我说……”一刹那,他又忘记了访客的名字,只得再看一眼预约册,“浮士德先生。”
浮士德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淡然留下一句“谢谢”,步入了电梯。
B4501,跟其它房间没有任何的不同。浮士德将行李扔在沙发上,走到窗前向外张望。这里曾经是一座欣欣向荣的城市,但从二十年前起就彻底停滞了,如今举目所见只有一片萧条。夜色之中浮着零星几盏孤灯,隐约有孩子的哭闹声与父母的打骂声随风而来。
浮士德脱下外套,躺倒床上,他没有合眼,只是仰望天花板静静等待。半小时过去了,接着一小时又过去了。这个男人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仿佛是静置在床上的一个人偶。
渐渐地,黑暗中的房间开始起了变化,天花板像是融化了一般泛出阵阵涟漪。
“要来了吗?”浮士德心里想着,还是纹丝不动。
天花板变成了一口深潭,无数细丝从潭中垂下,覆盖了浮士德全身,床下传来阵阵异响,仿佛什么野兽正要从里面扑出来。
橱柜开始左右摇晃,梳妆台的镜子里时不时略过一个白影。
但浮士德还是没有动,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姿势犹如祈祷,但眼神里却没有一点虔诚。忽然,他正上方的黑潭里发出痛苦的反胃声,接着一团让人作呕的黑色粘液就从半空中淋下,落在了浮士德脸上。然而,粘液并没有在男人脸上停留,转瞬间又从他脸上落到了脑后的枕头上,仿佛这个男人根本不存在。
没有任何诅咒可以伤害到浮士德,他的身体可以过滤任何物质,情感与能量,回到原本锚定的状态。
黑暗中,传来阵阵抽泣。一张扭曲苍白的脸浮现在半空中。接着又是更多的脸,它们出现而后隐去,仿佛湖面的泡沫。
“我要找的不是你们,”浮士德冷冷地说,“你们是被困在这个房间里的灵魂吧。”
一张白脸凝固在浮士德眼前,几乎贴到了男子脸上,白脸痛苦地张开嘴,发出一串难以理解的呜咽。
“我不在乎,是你自己的好奇心害死了你。”
白脸抽噎了两声,忽然随着一阵尖啸消散了。黑暗中扑出一个披头散发,身披黑纱的人影,双臂前屈奔向床上的男子,一屁股坐在了后者身上。房间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半空中浮现白脸的区域现在凝聚出一个个模糊的鬼影,地板上也浮现出无数张重叠在一起的惊骇五官。一个小孩赤着脚从房间一头走到另一头,转瞬间它又回到了远点,如此往复,犹如一段损坏的媒体影像。
这个房间的恶意越来越强烈了,房间里如果是其他人,就算没有吓破胆,现在也已经被负面情绪撕碎了。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影响到浮士德,他依旧躺在风暴中央,冷眼旁观压在身上的婚纱恶鬼。
“你终于出现了。”浮士德淡然说,任凭对方掐住自己的喉咙。
“你想要问什么?”那个恶鬼凄厉地尖叫着,她头部挂着一张严重歪斜的女人面孔,仿佛歪戴着一副面具。
黑新娘,原名木兰。她是高林堡的创始人之一,也是唯一一个以罗斯女巫身份成为魔鬼的人。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黑新娘早已经失去了那些头衔,她如今的身体是用诅咒塑造出来的,里面除了憎恨别无它物。没有人知道黑新娘为什么会留在这个房间里,但是传说只要你能活着看见她现身,她就能解答你所有的问题,代价,则是提问者永不归乡。
“你想!要!问!什么?”黑新娘更加疯狂地锁紧眼前人的脖子,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一点都没有表现出痛苦。
浮士德于是开口了,他的问题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手先生是谁?”
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远远超出浮士德意料,他没想到黑新娘这种癫狂的聚合物竟然脸上也会浮现出恐惧。
木兰松开手,缓缓飘向空中,以一种怪异的方式盘旋飞舞。凄楚悲凉的歌声回荡在天花板附近:“不要知道,不要知道,这个秘密,不该被说起。”
“手先生是谁!”浮士德厉声喝问,声若惊雷,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
黑新娘落到了地上,她双手掩面,似乎没有胆量直视眼前之人。
“量子恶魔……”木兰咬牙切齿地念出这四个字,显然,她已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即使是你,也没有资格打听那个组织!你在他们面前,犹如蝼蚁!”
话音未落,黑新娘的背后裂开一片火湖,她毫不犹豫就跳了进去。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谁也没想到,黑新娘宁可躲入火湖受苦,也不敢说出秘密。窗外,血色的月亮已经挂在半天边,浮士德站起身,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快步走向门口。当他推开房门时,身后所有的异动都消失了,这里又恢复成了一个普通的旅馆房间。但浮士德知道,恶意并未离他远去,他眼前,是一条之前从没见过的走廊,这里不像旅馆,反而像是废弃的医院。
浮士德没有迟疑,迈步走入了未知的领域。他不知道这条陌生道路会带他去往哪里,但去往哪里对他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