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清。

却又不完全是。

那张脸，依稀还是三年前皇城夜色下、荷塘月色中惊鸿一瞥的容颜，却又仿佛被岁月与某种更深层的力量细细雕琢过，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与惶惑，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惊心动魄的宁静与美丽。眉眼依旧，可那眼神……

她听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了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门口的凌羲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凌羲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看到了。

那双眼睛。

乌黑的瞳仁，清澈见底，却在最深处，沉淀着一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金色的碎芒。那碎芒并不耀眼，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机、智慧，与……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悉的温柔与悲悯。

那不是苏清清的眼神。

也不是沐染的眼神。

那是……素沅的眼神。

千年前，瑶池畔初遇时，那双含着笑意与好奇的眼。

百年前，深宫灯火下，那双盛满温柔与决绝的眼。

归墟之眼前，最后回望时，那双平静到令人心碎、却又充满了无尽眷恋的眼。

一模一样。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搐，传来近乎窒息的剧痛！随即，是更加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恐慌、难以置信，以及……那被冰封了数百年的、刻骨铭心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阿……”

一个音节，颤抖着，几乎要冲破他干涩的喉咙。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控地喊出那个名字的刹那——

苏清清（或者说，此刻的她）的目光，平静地移开了。

她看向了凌羲身侧，同样目瞪口呆、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狂喜泪光的萧翎。

她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那笑容，如同春日破冰的第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这正厅中所有无形的威压与沉寂。

她对着萧翎，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凌羲身上。

眼神依旧平静，带着一丝初见的陌生，一丝淡淡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疲惫与了然。

她开口了。

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凌羲和萧翎的耳中，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凌羲殿下，萧翎公子。”

“久候了。”

她没有叫他“名字”。

也没有自称“清清”或任何其他名字。

只是一个平静的、带着恰到好处疏离的称呼。

可那声音里，却仿佛带着千年的回响，百年的风霜，和三载涅槃后的……新生。

凌羲僵在原地，所有涌到嘴边的话，所有几乎要失控的情感，都被这平静的一声“久候了”，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张融合了陌生与熟悉、平静与深邃的脸，看着那双沉淀了素沅眼神的眼睛，感受着心口那从未停止过的、此刻却达到了顶峰的悸动与剧痛……

他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苏清清，醒了。

但回来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苏清清。

而她选择在这里等他们。

不是东海，不是别处。

是在他的战神府邸。

这意味着什么？

她……是谁？

她想知道什么？

她……还记得多少？

无数的问题，如同乱麻，瞬间塞满了凌羲的脑海。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泄露了所有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苏清清（？）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他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仿佛在等待。

等待他，自己理清这突如其来的、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