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寂静过后，白羽终于出声打破了沉默：“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白易安微微敛眸，只见白羽此时已取出了一面雕花的铜镜，镜面光滑如缎，相对他的那一面映出的竟是一个女子容貌，大红胭脂晕染的眼尾，竟教梳妆台上几支艳海棠都失了几分颜色。

现实与虚幻交织，而此时的桌案前多了半卷残局。

青瓷盏中茶烟渐冷，画屏烛影皆已散乱。

穿堂风掀起帘幕簌簌作响，恍然瞥见簪在鬓发间的，竟是一支枯落的海棠。

镜中的女子腕间肌肤沁入几缕幽香，残阳下金芍药的投影吻在了额心的花钿中央。

她隔着铜镜怯生生的望过来，明灭的光影陡然停滞在发间，她平平伸手拽过了他的手腕，白易安只觉手上一阵柔和的力道传来...

此刻，他是那个青衫男子，眉眼间系了一条松香的缎带，但他的视线却并未受到阻碍。

看起来…这好像是白羽十年前的回忆？不知她用什么手段将其封存在了这面镜子内，自己似乎也以‘那个人’的身份存在于这片空间之中。

他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如先前他被沈漪拉进过《渡魂箓》，这种类似于幻境的空间折叠成为具象化的物件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见怪不怪。

这里的给他的感觉除了熟悉的眩晕和溺水感之外，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压迫着自己的胸腔，脉搏剧烈的抖动着，几乎要让他喘不上气来。

眼前的光景先是模糊不清，继而斑斓多彩，终至万物崩坠的昏暗。

一时间他竟有了濒死之象，不过稍纵即逝。

总觉得哪里不对…按道理来说这里确实应该有一些限制，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个人...自己好像真的相识？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要走了？”她妆成拂袖起身，金簪斜挽发髻，一凝眉，眼眸如被春风吹皱的湖水。

白易安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动了起来，不过他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不可知的力量操纵着他的行动。

他知道这是按照既定‘轨迹’还原整个记忆片段。

在窗前的长衫男子负手而立，似是有些怅然，长长地出了口气：“白羽，我的时间不多了。三日后即刻起程，你...”

白羽抚了抚案几上的琴，不知为何，却有些萧瑟怆然。

琴声中不闻鹤唳之音，她的心绪亦是恍然的，流露出几分慌乱。

她有些犹豫，却终究无法把心中所想坦然出口：“这次你又要去多久？”

“恐怕无法定论，有些棘手，倒也消磨些时日。”

他转身，眼前的松涛青纹带也随之颤了颤，面容上看不见表情。

依稀觉得平静无波的湖面似是有了些蛛丝般蔓延的裂痕，然而不甚明晰，难以察觉。

白羽轻啜了一口案几上的茶,又添了些许，伸手递给他：“陪我饮完吧。”

他低低地嗯了声，又似是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只化作几个字吐出唇间：“也不知我那徒儿有没有长进。”

...是师父吗？

白易安有些不敢确定，虽然他在忘忧门下修习了十年有余，但实际上他师父的年龄瞧上去并不年迈，甚至是极其年轻。

但他的容貌却一直都是被遮盖住的，平日里更多的是沉闷寡淡，却偶尔会在他和师弟之间流露出笑颜。

即使白易安不止一次想要看清忘忧的习惯或是外表，他也未曾松过口。

在白易安的记忆中，他的师父是个极其神秘的人，但温和谦逊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在他的耳濡目染下，白易安也渐渐成了这么一个“玉冠束发不见珠翠，唯坠一枚青玉玦”的...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