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就这般静静坐着,任湖光与日影在眼前缓缓流转。郑妗姝瞧着褚炀凝肃的神情,偶尔偏头打趣几句,褚炀每回都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耳根泛红,最后索性拧过头去不看她。两人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初到墨阳时争锋相对的模样。
文娇与林樾上来时,撞见的正是这幅光景。
只见褚炀面色不善地别过身,郑妗姝则一脸从容地喝着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樾一时有些讪讪,他摸了摸鼻尖,指着文娇手中的糕点:“阿娇说在底下与我闲聊无趣,便想上来找表妹说说话。不成想,又赶上……真是不巧……”
“哪有什么不巧。”郑妗姝笑着起身,拉过一脸茫然的文娇,朝褚炀扬了扬下巴,“劳驾,让个位置。”
褚炀眉头一抽,正要发作,却听郑妗姝语气忽然柔了几分:“我与阿娇说些体己话,夫君也要吃这门子醋吗?”
话音刚落,褚炀耳尖登时便红了,逃似的起身让出位置,偏又撞上林樾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气得他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暗暗磨牙。
“原来侯爷……”林樾话说到一半,船身忽然猛地一晃,叫他整个人朝前摔了个趔趄。林樾心惊问道,“怎么回事?是船撞到什么了?”
接着,船身再次剧烈晃荡,水阁内霎时低垂倾斜。一阵沉闷的震颤自船底传来,像是什么庞然巨物在水下翻了个身。
郑妗姝刚刚握回文娇的手腕,那盏尚未饮尽的寻春白露便“哐啷”一声随着榻上的如意枕一并坠落在地,茶汤在枕上洇开片深褐色的湿痕,沿着木板斜倒的方向流淌。
林樾扶住晃动的船柱,将要说话间,整个画舫朝左舷倾斜的力度又深了几分。
“尧叔!这船怎么晃荡地这么厉害!”他脑袋探向底层,高呼问道。
底舱传来什物倾倒的声响与船夫慌乱的惊喊:“少爷!前边不知怎的起了浪!有漩涡!咱们的船撞上暗礁了,侧舷裂了好大一条口子!整座船正在下沉!但咱们只备了一艘小船!就够两个人呐!”
郑妗姝闻言,猛地侧头朝方才一晃而过的漩涡处望去。起初她只疑心自己看错了眼,此刻,那处漩涡已然露出狰狞面目。
湖水翻涌,水色由青碧转为浑黑,仿佛一只巨眼正在缓缓睁开。湖面之下隐约可见暗流疾旋,湍急的力道将周遭浮草碎叶尽数搅入腹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底伸出了手,正一把握住画舫的龙骨,将它往深处拖拽。
郑妗姝稳住身形,她与褚炀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这里离岸太远,表哥和阿娇先走。”
林樾脸一沉:“不行!表妹与侯爷先走,我带阿娇……”
“船要翻了。”郑妗姝的声音不高,却截住了他的话,“你们赶紧上岸求援,照眼前情况不会有危险。”
文娇被吓地瑟瑟发抖,听了郑妗姝的话却又连连摇头:“ 这画舫我与阿樾乘了许多次,我们守得住,况且我们二人都会水。”
“或者……”林樾犹豫了一瞬,但心中所想的在当下已然全无顾忌,“阿娇与表妹先走,我与侯爷等你们救援。”
褚炀听了冷冷睨他一眼,随即上前一步,顺势将林樾拨了个趔趄,推向他身后那艘被船夫勉强放下来的小船。林樾双膝落在船板上,抬头还要争辩,只见郑妗姝将文娇腰身紧紧揽住放在小船上,而后弯腰将起身的林樾一把摁住:“我与侯爷也会水。你们先走。”
话音未落,船底下便传来一声筋骨断裂般的闷响。整艘画舫朝下猛地一栽,漩涡已逼至近前,风浪猛地掀来,狠狠拍打着船身。
郑妗姝见林樾与文娇瞳孔骤然一缩,嘴唇刚要张开,下一瞬耳边便只剩水流吞没一切的闷响。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文娇拼命朝自己伸出手的身影,那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模糊。
整片湖面的重量仿佛在同一时刻倾压下来,拍得她耳膜“嗡嗡”震响,眼前只剩混沌的青灰。
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得她浑身发麻,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她憋着一口气奋力向上划,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双腿在水里冻得隐隐发僵。气沉丹田之际,眼前渐渐泛起模糊的光晕,像有无数碎星在她视线里疯狂跳跃。
就在意识即将散开的瞬间,腰间忽地一紧。一股力道从身后将她箍住,硬生生止住了她缓缓下坠的势头,郑妗姝费力回头,只见一片混沌中,褚炀的脸从水光里渐渐浮现的清晰。
唇瓣上是冰冷而柔软的触感,一缕温热的呼吸从唇缝渡入胸腔,叫她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正当呛得想咳出声时,却又被褚炀堵了回去。
褚炀见她睁了眼,朝上方示意了一下。郑妗姝立即会意,与他一同借力朝水面划去。浮出水面那一刻,郑妗姝先猛地咳出了一口水,随即大口大口地喘。
斜阳西沉,天色将暗未暗,远处只剩最后一抹残红贴着边际,像道裂开的血口。四周水茫茫一片,看不清岸在哪里,也看不见小船的去向。
两人游了不知多久,等脚底终于触到一片泥泞的浅滩时,都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浅滩周围野草疯长,夜风过处,冻得人牙齿打战。
褚炀寻了些枯枝拢起火堆,犹豫了半晌后,不由分说地将郑妗姝揽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