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停在平昌城外的清澜湖上。船身呈新月弧状，首尾微微上翘，既利于分水，也衬出几分清雅婉约。

“这座画舫倒是别致。”郑妗姝打量着老杉木为骨的船体，转向林樾，语气随意，“只是清澜湖似乎有些偏了，表哥为何把画舫安置在这儿？”

林樾笑了笑，目光带着几分羞赧，朝不远处的文娇瞥去一眼：“阿娇喜欢，所以……我便将船停在了这里，想着得闲时带她出城散心。”

褚炀垂眸看她，语气带笑：“夫人若喜欢，不如回京后也给你置办一艘。”

郑妗姝听了，只懒懒掀起眼皮，语调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却透着明晃晃的疏淡：“表哥心意难得，倒非画舫难得。”说完，便抬步独自朝画舫走去。

林樾站在原处，神色愣怔，他干笑着转向褚炀，犹豫问道：“表妹与侯爷这是……”

褚炀丝毫不恼，只无奈低笑，话里满是宠溺：“昨日在吃食上闹了些脾气，不打紧。”

林樾眉心微动：“可是家中吃食不合表妹心意？”

褚炀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往画舫走：“阿姝不愿多吃，我只好盯了片刻。”

林樾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见郑妗姝立在湖畔，与文娇闲聊起来，两人竟已姐妹相称，不由得弯了弯嘴角：“表妹瞧着与阿娇聊得投缘，待会游湖时，心情该是好些了。”

褚炀但笑不语，沉默一瞬，忽地话锋一转：“二公子是与文女娘定了婚约？”

林樾点点头：“两家早年生意上有来往，一来二去便如同亲友。我与阿娇……也算是情投意合，亲上加亲。”

褚炀朗声笑道：“郎才女貌，甚是相配。届时大婚，我与阿姝定回达州讨一杯喜酒。”他语气洒脱，倒让林樾渐渐卸下了心防。

两人说着已走近湖畔。郑妗姝与文娇并肩站着，像是正说到什么趣事。褚炀意味深长地与郑妗姝对望一眼，笑着上前，将她微凉的手握进掌心：“夫人心情可好了？”郑妗姝眉梢微挑，没有接话，任由他扶着上了画舫。

画舫分为上下两层。底层是主舱与宴席之所，上层设了一座三面通透的水阁，可凭栏远眺。

主舱的门是四扇槅扇，镂空雕作菱花冰裂纹，日光透进来时，满室泛着柔和的淡金色。舱内铺着荞麦色的蔺草席，草香淡远，席面以深棕色的蒲草编出连绵的波浪纹。正中摆一张花梨木的月桌，桌面形如满月，可拆作两半，合拢时是宴饮之所，半开时便供一人临帖读书。

东侧以一道素纱屏风隔开，屏上水墨淡远，画的是芦雁图，芦苇只勾两三茎，雁影远得像墨滴晕开在水里。

茶台上搁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一把老铁壶，壶身被茶渍养得黝黑发亮。茶则，茶匙，茶漏俱是湘妃竹削成，斑痕如泪，触手温凉。角落里一只青瓷大缸，养着几尾红白锦鲤，水面上浮着一朵半开的睡莲，是船工每日从湖心掐来的新鲜花苞。倒是新意十足。

画舫缓缓驶入湖心，林樾与褚炀对坐闲聊，说起达州的风俗，语调轻缓，像是随口打发时间。屏风后传来文娇烹茶的声响，水沸声断续，茶香渐渐溢满舱内，清冽中带着一丝冷意。

郑妗姝侧身倚窗，望着一湖碎金般的日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撒了满天的星子。

正看得出神，只见远方湖面偶尔荡过层层涟漪，却不见风至，郑妗姝正将起身时，文娇已端着一只精巧的茶壶自屏风后走出来。

她步履轻盈，笑意温柔：“姐姐，这是寻春白露，达州入冬后才有的茶。闻着有几分冷意，实则是温补的，暖身正好。”

郑妗姝接过茶盏，见杯中竟还搁了几粒红枣，不由抬眸一笑：“妹妹有心了。快坐下吧。”

“往年都是初春游湖，没成想入冬后的清澜湖也别有一番景致。”文娇托腮望向窗外，忽然眼睛一亮，抬起手朝远处被云雾缭绕的连绵山峰指去，“呀！竟能瞧见凤归山！”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群山之后，一座形如凤凰展翅的山峰赫然露出轮廓。山巅处微微前倾，恰似凤首低垂，下方两道山脊延展如翅，在天光映照下，岩脉纹理层层叠叠，竟真像凤羽般细致。

林樾笑了笑，接过话头：“这凤归山，原是一座无名荒山。据传早年有位云游僧者自诩凤凰命格，在山顶结庐隐居。后来有一年雨季，突降天雷，将荒山劈裂成两半，其中一面的山顶便露出了这凤首的形状。也是那一日，那僧者坐化圆寂，身前石地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刻了两个字，凤归。后来被上山砍柴的山民撞见，口口相传，凤凰归位的说法便传开了，山也就跟着叫了凤归山。”

郑妗姝不由一笑：“倒是有趣。不过依我看，那位僧者多半是个走江湖的化缘和尚，也只能骗骗这山中山民。”

文娇起身推开一侧的窗，冷风顿时灌了进来，吹得她肩头一缩。她裹紧披风，扭过头来笑盈盈地朝郑妗姝道：“姐姐若去二层看，想必能瞧见凤归山的全貌，比这窗口瞧见的要完整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