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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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妗姝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樾。自上了船,他虽嘴上与褚炀闲聊,视线却总不自觉地往文娇那边飘,偏偏碍着自己与褚炀在场,又不好靠得太近。她心里有了数,搁下茶盏,侧目看向一旁垂眸不语的褚炀,语气里带了几分轻快的邀约:“侯爷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褚炀一怔,没料到她竟会主动邀约。

他抬眼看去,郑妗姝神色仍是淡淡的,唇角不由得勾起,笑意里浮着只有彼此才看得清的那层虚与委蛇,语气却放得轻缓:“天凉,把披风系上再去。”说着,便将她搁在一旁的天青色披风拿起来,低头替她系好领口。

上了二层水阁,阁内四面通透,只以十根细如竹篙的朱漆立柱撑起一顶卷棚歇山式的竹顶,下方垂着四幅本色粗麻布卷帘,各以青石镇住底角。

白日里卷起半数,湖光山色便如瀑布般倾淌而入。阁中只置一张矮榻,铺一领新编的芦苇席,枕一只黄杨木雕的如意式颈枕,榻旁放一把提梁紫砂壶,壶里是方才文娇命人备好的寻春白露。阁外四角铜钩上挂着六角羊角灯,灯骨为细篾扎成,外糊一层蝉翼般的羊角薄片,日光穿透出来,映在湖面上,随着微波缀出千万彩色的琉璃光斑。

郑妗姝在矮榻上坐下,下巴微微扬起,任由湖风拂过面颊。她望着远方,目光定在某处,良久不语。

褚炀在她身旁落座,压低声问道:“方才可是发现了什么?”

他虽一直与林樾闲聊,可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文娇上来的前一瞬,他分明瞧见她神情里掠过一丝犹疑,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去,湖面却是空荡一片,什么也没有。

郑妗姝垂眸斟茶,语气很淡:“湖心有处漩涡,不过眨眼便散了,大约是我看花了眼。”

褚炀接过她递来的茶盏,眼底不自觉染了笑意,“既然你有心让你表哥和文家女娘在底下独处,那么我们也聊聊?”

“聊什么?”郑妗姝瞥了他一眼,又偏头望向湖面。

今日无风,清澜湖异常静谧。耳畔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潺潺声响,以及身旁人近在咫尺的呼吸。那呼吸温热,掠过她耳廓时,竟在冷风中留下一抹不易察觉的红痕。

褚炀看在眼里,不禁低笑。可笑意落到眼底,却又浮起一层落寞。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试探:“还信我吗?”

郑妗姝眸光微微一滞,鼻翼翕动了下,面色却仍旧平静,像这片无风的湖水,毫无波澜:“信你会信我而不是曹秋序?”她侧过身看他,目光坦荡,“自榕郡到墨阳,你心里对我父亲早有定论。既然早有定论,在你明知曹秋序疑心我时,为何置若罔闻,视之不理?”

褚炀定定望着她。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看她。

用自己的眼睛作笔,将她眉眼间的线条一点一点描进心里。郑妗姝的容貌无疑是绝色的,可真正让他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满是韧意的双眼。细长微扬,如凤展翅,有涅槃重生的孤勇,却盛着散不开的悲凉。这双眸子本该明艳无双,此刻却像深谷里衰败的花,眉间那粒红痣犹在,眼底却早已褪去了所有光彩。

胸口没来由地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扯着心口那根细细的经脉,一阵阵发麻。待他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她的手紧紧攥在了掌心里,温度顺着相贴的皮肤变得燥热起来,掌心里竟已沁出了细汗。

郑妗姝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古怪:“你在紧张什么?”

冷淡的声音如针扎般刺入心口,惊地褚炀猛然松手,端直着身子。他沉默片刻,嗓音低哑:“曹秋序是我母亲的亲卫,忠于定北军,忠于大周。当年阿爷传书京城求粮,音讯全无,母亲疑心朝中出了变故,便将一封亲笔信交予他,命他送去郑国公府。可收信的却不是你父亲,是你二叔。信压了数日,毫无回音。等他辗转至冀州借到粮草赶回燕云时,看见的,是城下累累尸骸.....”他顿了顿,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他对郑家有怨,也有恨,可更多的是怨自己.....”

怨自己为何痴傻苦等,若是早几日赶到燕云城,那定北军是不是就有救了?

郑妗姝听着,眉心微微一动,唇瓣翕了翕,却没有接话。

“他想要一个答案。”褚炀语气沉缓下来,舒出一口气,像是自嘲也像无奈,“但这个答案……连我自己也不敢笃定,能不能找到。”

为了真相,他成了帝王手中的孤剑,斩断过往,背弃褚家遗志,在这权力场中推杯换盏,尔虞我诈。可最后,他依旧不确定自己最终走到的尽头是拨云见日的真相,还是另一个暗无天日的深渊。

郑妗姝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言。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与褚炀初见那日......提刀立于疏林院中,嚣张跋扈,神情阴鸷。她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漠然的眼中渐渐柔和些许。

郑妗姝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湖面上那万千波光中的一粒,出神许久。

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细金,随着波纹缓缓荡开,美得令人心下漏了半拍。

阁内一时陷入沉寂,正当褚炀抬眸时,只听郑妗姝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这个答案,我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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