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请司大人来,想必大人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褚炀开门见山,叫司仲卿不免意外。
司仲卿微微颔首,语气里依旧含着谨慎:“越氏一案,确实有些蹊跷。”
褚炀将视线转向李卓:“李大人查出,越氏在朝廷旨意抵达前夕,已将名下多处产业快速转手。其中达州文氏与越氏有姻亲之联,承接最为集中。”
李卓接道:“最初是邕宁承运库联合几家地方大商,一纸诉状将越氏告至按察使司。下官受理之后,越氏并未坐以待毙,反倒援引《大周律》程序条款逐级上诉,请求复核,并反诉工部都水司安排失当,致其货栈尽毁,货船倾覆。官司一环套一环,拖而不决,民间舆论渐起,朝堂被钉上施害一方,于是便有了大人初抵平昌时码头那一场民乱。”
褚炀眉心微拢:“越宗禾不是任朝廷摆布宰割之人。越氏世代掌控水网,百年根基,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了的。”
褚炀的话叫司仲卿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动几分,他这才接过话:“这便是其中蹊跷之处。”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卷页递来,“越氏船队日耗船工口粮银八百三十两,另需支付违约赔银及遣散费共六万七千两。然而其府库账目上,存银尚不足两千两。可据下官观察,越氏的运转并未出现断裂之象,亦未见大面积停摆,其背后是否另有门路,下官不敢断定,故此心存疑虑。”
褚炀垂眼仔细翻阅卷页,手指在纸边缓缓摩挲,忽然话锋一转:“两位大人,可见过户部员外郎钟意?”
此言一出,司仲卿与李卓的面色皆不可察地沉了一瞬。李卓率先开口:“钟大人持朝廷勘合前来平昌坐镇,下官曾与他谈及越氏高价从各处船商手中收购勘合之事。彼时越氏账目上已是负债累累,而这笔收购资金来源不明。下官提出是否应对越氏资金流向进行核查,钟大人却以只负责发放勘合为由推脱,下官无奈,只得作罢。”
司仲卿接口道:“此事李大人事后告知与下官,据李大人所查,越氏用以高价收购勘合的资金,是由其账房陈生经手操作。至于资金从何而来,如何流转,至今不明。”
司仲卿话音落下,堂内便陷入一片安静。褚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垂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睫毛掩着眸光,将眼底翻涌的阴鸷牢牢压制。
越氏应对得这般快,这般准,想必定是朝中有人先一步送了信。
至于是谁,不言自明。
太子原来早就做了选择,自己与越宗禾之间,他选了后者。
手中的卷页不知不觉被攥出细碎的褶皱声,在安静的堂厅里格外清晰。褚炀缓缓舒出一口气,再抬眼时,那双眼中只余一片空荡漠然。
“本官明日将以护送夫人省亲为名,亲赴达州,查一查文氏与林氏接手的那几处产业。”褚炀站起身来,朝司仲卿拱手一揖,语气恳切,“平昌这边,还要烦请二位大人继续深查。此次出使,一为研学,二为将漕运之权收归皇家。本官初经要案,诸多关节尚在摸索之中,还望二位大人鼎力相助,褚炀在此不胜感激。”
司仲卿眼中藏着的审慎终于松动几分,渐渐浮起一抹欣赏之色。他随之回了一礼:“大人过谦了。下官与李大人必当竭力深挖越氏账目,只是有一处,需请大人留意。”
“司大人请讲。”褚炀道。
“越氏名下商船近万艘,江面上每日货船接踵不绝。勘合骤降之后,真正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多是底层的船商,越氏虽在明面上与那些小船户无异,可暗地里,下官以为未必如此。下官疑心,越宗禾手中或另有退路,是眼下我们所查不到的。”
此言一出,褚炀心头骤然一紧。越氏掌握水网百年之久,江面上的路能走,那江面下的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勘合旨意下达之后,平昌城内可有大宗货物周转,或是大批囤粮周转的动静?”
司仲卿拧眉想了想,摇头道:“下官未曾查到越氏有转运货物或囤粮的迹象。旨意下达当日,督粮道便下令严控粮仓,严禁粮商私下采买无勘合船队的漕粮,以“私囤扰民”为由封了所有缺口,违者治罪处罚。郝大人还亲自派巡检司把守粮仓,要求一粒米都不准外运。”
褚炀微微颔首,语意深长:“郝长荣与钟意是同乡,两位大人不妨在此人身上下点功夫。”
郝长荣与钟意都是郴贡郡人,是同乡也是同窗。这是褚炀还在墨阳时,便将平昌一众官员的背景尽数摸了底,只是没想到,还真能摸着一个。那时,他还并不知道朝廷申严勘合之事,也不知钟意手握新制勘合,已然在赶赴平昌的路上。
如今郝长荣任平昌督粮道参政,而钟意也坐镇平昌,分管勘合发放,若越氏想绕过勘合周转货物与囤粮,只需借郝长荣之手打通粮道便可轻而易举。
李卓与司仲卿会意过来,随即垂首低声应是。
待褚炀返回驿馆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刺骨的寒风在街巷间来回穿行,冻得天边那弯月轮缩进云层身后,探出小半边脸,将一点清冷光辉洒在青瓦与石板之上,让这幽幽夜色添了几分清柔,也显得愈发寂寥。
“夫人呢?”
褚炀迈入驿馆,大厅内只燃着一盏烛台,昏黄的光晕将照画的身影拢在暗沉的轮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