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法瑞尔对商钺印象不那么深,只记得他从某天起突然出现在伊瑟身边,伊瑟从来不要人贴身服侍,对他却形影不离。
看书带上他,弥撒也带上他。
但也只是有些诧异而已。毕竟伊瑟太过喜静,时常独处,身边有一个说话的人总是好事。
之后事情一桩一桩接踵而至,商钺入狱、伊瑟被掳、荷亚背叛,而他作为圣子风平浪静的二十年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在某一个沦为阶下囚的深夜,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一直以来都识人不清。
既然亲手挑选的侍从居心叵测,那么掳走伊瑟的商钺,那个吸血鬼,会不会其实本性不差?伊瑟会不会没事,可以阻止荷亚犯下更大的过错?
......
法瑞尔靠在商钺的背上,被凸起的肩胛骨咯得太阳穴生疼,心中再一次冒起了微妙的希冀,如果他能活着出去......
然而他的视线凝固在了一处。
那是一撮白羽。
很漂亮,温润的华光流淌过细腻的绒羽,因为剧烈的打斗不小心从商钺怀中露出一角,月色般的清光照亮法瑞尔的双眼,也唤起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你的使命......”
“......消灭这世上的罪......拯救人类......清除......黑暗的恶种......”
“......你是名为正义的......”
天使。
灵魂最深处有什么在苏醒、叫嚣、怒斥,他呕出一口血,面容的生机迅速枯萎,皱纹丛生,头发花白,然而眼神中却有精光尖锐,直直盯紧那丛羽毛。
天使的羽毛。
我的使命,天使的使命。
我要拯救苦海中煎熬的人类,消灭一切罪恶的来源——
在模糊的记忆里,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金光在双目中熊熊燃烧:
“正是如此,那些地狱中孕育出来的族群,全都不应该存在。”
“杀光他们,世上就不会有罪恶,人类就不会再受苦。”
“诛杀。”
后来的事情就是一片模糊的混乱,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大地的裂缝张得更大,血肉蠕动成海洋,他却躺在干燥清爽的一个怀抱里,熟悉的教廷熏香幽幽地飘过鼻尖,他听见荷亚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怎么敢死.......”
他死了吗?还没有,但是也快了。
天使回归真身,□□必须消亡。
法瑞尔的视线飘远,看见商钺周身出现灰色的羽翼,刚刚圣子濒死的全力一击被拦下大半,激起成片灰羽絮絮飘飞。
商钺浑身淋满大片的血,勉为其难地在身边人的搀扶下站定,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身上怎么会有天使的羽毛?谁给你的?”那人一把夺过商钺胸口剩下的白羽,他阻拦不成,眼睁睁看着羽毛纷纷扬扬,在肮脏的血肉间下了一场干净的新雪。
“不管谁给你的,这人都不能留了,你身上一天带着这个,羽毛所属的那个天使就时时能感应到你的位置,天上地下,你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你。而且,一旦遇到别的天使,这些羽毛随时能变成捅你的致命一刀!”
法瑞尔听在耳里,嘴角掀起一点微不可查的笑意。
是啊,但是,可惜了,没有一击成功。
死寂的夜晚只有血海的咕噜声,漫长的寂静之后,是商钺意味难辨的一声:“......不可能。”
琼勃然大怒:“什么不可能,要不是我在附近,你早就死了懂不懂!!”
紧接着他惊呼:“我靠这是什么东西?”
血海掀起巨浪,像是凭空张大的嘴,吞噬了琼的反击,再一口将空中的两人完整吞没。
血腥味蒸腾在空气中。
法瑞尔模糊的五感有一瞬重新清明起来,他缓慢地眨眨眼,看见荷亚一声不吭,手上粉光闪烁,源源不断地灌注进法瑞尔无底洞般消散生机的体内。
他叹了口气,死到临头,过往的那些恩恩怨怨此时无足轻重,他正要说些什么,天际忽而大亮,简直像一轮太阳在夜晚升起,不过转瞬,“太阳”便出现在眼前,耀眼的白光让人看不清内里——甚至荷亚毫无反应,只有法瑞尔如有所感,隐隐知道来人是谁,还知道他面色难看地盯住血海,一道白光分出,却只捞到半片羽毛。
那人问道:“他人呢?”
法瑞尔艰难地喘了口气,“你来晚了。”
法瑞尔本意是商钺疑似被吞进荷亚召唤出来的茨宓希肚子里,这位天使还是来慢一步不能趁伤追击,却见天使脸色骤然更加难看。
他手臂微扬,有白光急剧收拢,成一把长剑模样遥遥指向地面,似乎是想将大地再次劈开!
也就在此刻,法瑞尔瞳中清光倏然散了,手臂滑落、坠地的瞬间,天际遥遥响起钟声。
——天使已归,神有要事相商,众天使速速前往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