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钺感觉身体很重。

像块石头，一刻不停地在黏腻的血海里越陷越深，直到停在海底，被海水腐蚀殆尽，或者被海水里的怪物一口一口啃噬干净。

还是人类的时候，商钺希望自己就是块石头，不想听的话就听不到，不想见的人就不去看，简单又自在地活个成千上万年，最后在雨打风吹里变成一打碎砂扬走。

后来变成吸血鬼他就不这么想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生命太过难熬，万籁俱寂的重复夜晚能把最开朗的人类逼疯逼阴郁。

在这一点上吸血鬼和人类很像，他们变着花样折腾出灯红酒绿，又是开宴会又是养血奴，恨不得让自己的城堡时时刻刻充满人气和温度，仿佛生怕寂寞追上自己。然而越是欢愉过后的寂寥越是难耐，血族内部的自杀率长期巨高不下，不断有活够了的低阶吸血鬼主动走入人间初升的日光之下，迫不及待地迎接生命的终局。

圭·莫莱亚斯在这一点上很有先见之明，也许是源于他的血律，他预知了血族在未来终将不断重演的孤独，在莫莱亚斯诞生之初就将族人们聚集在一处生活，就像创世之初的人类群居抵御将至的寒冷与野兽。

他说：“我想给我的孩子们一个家。”

配上他灰白的须发和慈祥的皱纹，这话真是再贴切不过。

人与人的联结是抵抗孤独的秘密武器，这话对于吸血鬼也同样适用。

商钺有幸被联结包围，耳边都是莫莱亚斯的年轻孩子叽叽喳喳，他有时觉得吵闹，大部分时间又觉得这样很好。

好到......如果没有出现「色欲」就更好了。

「色欲」意为□□，对于一些人是情欲，对于另一些人就是攻击欲。

议会现场，商钺没有情欲的对象，若不是老族长及时出现，中招的「色欲」会变成漫无目的的大开杀戒，到那时就是铸成大错，秘党必定对他联席审判，加上瓦洛瑞姆族的推波助澜和恩秘族的浑水摸鱼，数罪并罚，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偏偏老族长出现了。

琼问他「色欲」真的没有起效吗，他说谎了。

商钺比任何人都知道在那一瞬间，他控制不了、甚至意识不到，被「色欲」驱使的重剑鬼使神差地划向没有防备的老族长，熟悉的、强大的莫莱亚斯始祖血液飞溅到面颊，被他下意识地舔了一口。

很苦。

这世上有人的血竟然是苦的。这人竟然还是一支氏族的始祖。

商钺呆愣愣地看着老族长并不高大的身躯倒地，却像是小山，在他心里砸出轰然的巨响。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我对你，心里竟然怀有怨怼吗？

……藏在平静的、热闹的、快乐的日子底下。

“亲密反而招致猜忌。”他听见有道声音幽幽响在心底，一时甚至分不清是不是自言自语，“猜忌是联结的毒药。”

“不论是吸血鬼、天使还是人类，背离才是常态，亲密只是暂时。”

和老族长，和......伊瑟。

他们都会抛弃你，迟早。

深红的视野里似乎又有雪花落下，商钺意识不清地抬手去接，触及的瞬间光点却倏然散开，融进指间缝隙的同时，他周身忽而一轻。

脚底触及海底，商钺直起身，却“哗啦”钻出了水面。

空气猩冷，他猛然一个寒战：“......不对。”

什么叫“抛弃”？

他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么？

然而心底的念头又凭空浮现，“难道不是么？对老族长而言，你是防卫莫莱亚斯的刀；对天使而言，你是刺向血族内部的利剑。因为是刀，老族长偏袒同族，时时戒备你；因为是利剑，天使巧言令色，在一次背刺之后不惜以羽毛继续蛊惑你，如果不是人间生变，你到死才会知道这是针对你的杀招。”

“你难道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吗？”

但商钺却笑，“既然我是莫莱亚斯的刀，那我更不可能被‘抛弃’，整个血族还有比我好使的刀吗？如果伊瑟要杀我，如果他能成功，也是他的本事，真有那时——”

也是我抛弃他。

然而这句话没来得及说完：“等等......这又是哪里？”

清澈的水面明明白白倒映出他湿透的身影，漆黑的长发水藻般一缕一缕黏在额面肩背，衣领微敞，露出锁骨上半边羽毛形状的烧痕。

商钺拢起衣领，环顾四周，目之所及都是看不透的浓雾，一起被茨宓希吞没的琼也不知踪影。他随机找了个方向抬脚就走，没过小腿的湖水清而透，没有边际的空间只有湖水搅动的哗啦声，响得又空又寂，商钺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搓了搓自己手臂：“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冷。”

话才出口，他动作一顿，瞳孔微微放大。

——为什么他会觉得冷？

“此为神葬之所。”

“什么人？！”血光在掌间一闪而过，然而滋啦一声，消失得彻彻底底。

商钺不信邪地再试几次，都是如此，连最常用的那把羽刀都拔不出来。

那道声音轻笑，笑得男女老少四面八方，笑声似无穷海浪，在浓雾和湖水里一道一道打来，听得商钺耳侧嗡鸣，连自己骂出口的话都没听见，不得不掩住耳朵，却触到一手湿凉，是耳朵流血了。

声音的主人见状“哎呀”道：“不好意思，忘记人类身体脆弱了。”

“你眼瞎？人类和吸血鬼都分不清？”商钺警惕地环顾四周，“刚刚也是你在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