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逃出来的，荷亚是教皇的人，他害死了路萨里斯，害死了好多人，”达西娅狼狈地大口吞咽商钺找来的食物，有眼泪控制不住地从她紫罗兰色的眼瞳中大颗滚落，在面上脏污的花纹里淌过深深浅浅的晕痕，“......是圣子殿下给我画的伪装，我刚从维尔摩拉逃出来，本来不会有事的，但我太渴了，我忍不住偷喝了一点酒.....”
“圣子？哪个圣子？法瑞尔？”商钺好半天从脑海中找出这么个名字，达西娅的眼泪啪嗒一声，在她点头的动作间甩到地上，“殿下他没走，还留在维尔摩拉。”
但是上回商钺目睹留在维尔摩拉的教廷圣祭时，根本没有见到法瑞尔。
他心道八成是遭到囚禁或者暗算，就听达西娅呜咽问道：“求求你，我求求你，可不可以救救法瑞尔殿下？”
女孩明显还是害怕他，红肿的双眼根本不敢看向商钺，只有泪水不停地流过泛红发涩的细小伤口，和脸颊嘴唇一起颤抖。
但她害怕他，却还是大着胆子求他。
人类真是又胆大又胆小，真奇怪。
“你不怕我害死法瑞尔？就算我不是荷亚背后的人，但我也还是吸血鬼。”
“......但是你对伊瑟殿下很好，”说到伊瑟，女孩止不住的眼泪流得更凶，“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神奇。
这世上居然有人会说商钺是个好人。
要是这话传回血族，亲王暴毙的瓦洛瑞姆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认识多年的奥菲莉亚第一个露出讽刺的微笑，连夏恩莱文等家伙都要不客气地哈哈大笑，可能只有把他捡回莫莱亚斯的老头会若有所思，用半真半假的语气说“一切皆有可能”，也不知道是鼓励还是阴阳怪气。
难道我对伊瑟真有这么好？好到都能算是“好人”了？
商钺回味了遍自己的所作所为，决定冲这么一句难得的话真正做一回好人，至于报酬，他打算事后向伊瑟索要。
教廷内。
商钺不费吹灰之力地从窗户潜入了法瑞尔被囚禁的房间，层层的轻纱帷帐随着窗口吹进的冷风飘扬。
床上的人为冷风一激，撕心裂肺地连声咳嗽，简直是要将心肺都咳出，商钺手指微动，长荆木的枝条“啪”地将窗阖上了。
他凑近去看，床上躺着的果然是法瑞尔，只不过形销骨立，苍白的面色隐隐发青，断断续续的呼吸时而有猝停，根据商钺的经验，是幅活不长久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当初一身红袍，英俊瞩目的风光。
好歹有过数面之缘，商钺叹口气，再低头去看时，直直对上一双睁开的无神眼睛。
“喂，法瑞尔？我来带你走。”商钺简单粗暴，拎起一条胳膊就要把人架走，却险些被法瑞尔身上的高温烫坏，“嘶——你怎么这么烫？”
法瑞尔又是重重一顿咳嗽，混沌的眼睛终于攒聚起一点清光：“商钺......？你没死......那伊瑟......”
“他也没死，好着呢，你借我一点力。”
“太好了，”没有血色的嘴唇勾起，“别管我了，我快要死了。”
“知道你快死了，但是不行，我不把你带出去，达西娅能把眼睛哭瞎。”商钺忍着灼热把法瑞尔背到身上，却听身后人虚弱道，“我身上有吸血鬼的符纹，走到哪里他们都会找到我的，你还是快走吧。”
商钺动作飞快，背着法瑞尔转瞬已经跑出数米，闻言掀起嘴角，在法瑞尔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对尖牙，“那可太好了，你忘了我就是吸血鬼么？尽管让他们找上我。”
夜晚的教廷寂静，庭院里秋芙花在前几日的雨雪中凋零殆尽，只有绵软倒垂的茎叶颤巍巍地在寒风里摇曳。
花间熟悉的长椅还空着，积了一层灰色的雪渍；近旁拱廊下铺设有石凳，花枝与檐廊的荫蔽里最适宜小憩，只是现在被残枝败叶弄脏弄乱，让路过的商钺莫名觉得可惜。
扮演圣子侍从的时间明明很短，但他总觉得时光漫长，也许是节奏太慢，经常躲进拱廊一睡就是一下午，醒来看见讨厌的艳阳终于西斜，在圣子无暇的面容和金发上镀了层暖色光晕，身后是应景的大片秋芙，火似的一把烧进半睁的眼里和朦胧的心里，烧得他茫然懵懂，以为自己死掉的心脏终于要坏掉般重新跳动。
近乎怀念的情绪在商钺眼里一闪而过，他脚下用力，踩进枯萎的秋芙花丛，正要跃上拱廊顶端时，脚下却忽然生出荧光，他反应飞快，背着法瑞尔旋身躲过暗处射出的一道血光，面色冷沉地看着巨大的血色符纹凭空自花丛中生出，笼罩住整座庭院。
“......茨宓希？”
——如果商钺的血律有什么天敌的话，那一定是茨宓希氏。
准确来说，所有血族的天敌都是茨宓希，因为通常血律的力量来源是鲜血，而茨宓希的血律却是“血肉”，任何进食的血肉都会成为他们的武器。
换言之，任何血律在他们面前都会不同程度的失效。
所幸这支氏族从来人丁稀少，因为血律逆天的缘故，神智往往不清，传说中最可怕的二代始祖也早早不见踪影，因此大部分血族尚还能靠着血脉压制对付后代的茨宓希。
红光笼罩下，丛生的杂草间拱出土包，几只血肉黏连的骨爪从地里钻出，土地的破口里模糊响起遥远的轰隆声，商钺左右环顾，眼前拱廊顶端赫然多出一个人！
荷亚还是笑着，干净的脸上笑容扭曲，嗓音甜腻：“......我亲爱的圣子殿下，留在我身边不好么？是你亲手从人群里选出了我，现在为什么又要离我而去了呢？”
“好你个大头鬼，死在你身边还差不多。”商钺单手托住法瑞尔，另一只手召出羽刀，毫不犹豫划开掌心。仿佛为汩汩流下的血液激活，刀身依次点亮一道道复杂的深红暗纹。
趁这只茨宓希还未苏醒，商钺用力将羽刀捅入泥地，大地深处疯狂尖啸，地基不断震颤，震得一处拱廊不稳，轰隆砸下半根石柱。
“那也是你先死。”荷亚眼神霎时变得阴毒，他身上粉色光芒大盛，直直灌注向大地缺口，暗处的血色长箭接连朝商钺刺来。
商钺背着一个脆皮人类，不得不放弃攻击躲避，连续躲开第四道长箭后，密集的长荆木骤然一凝，一张密实的木盾无懈可击地挡住剩余攻击。
商钺正要松口气，大地的晃动突然停住，伸出骨爪的破口哧哧几声连成线，裂缝张开的瞬间，几人都听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竟然还和商钺背后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那一口拂在颈后的气流吹得商钺头皮发麻，险些将人摔下，然而下一刻，却有一股灼热的液体唰地淌过表面肌肤，与此同时胸口有什么倏忽发光升温，在胸前背后一齐炙烤他，滚烫的疼痛让他瞬间说不出话，只能猛地躬起腰身。
痛苦中身后的人轻声说，“诛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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