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羽书道:“我有什么亲故是你们不认识的?哈哈。下边的人懈怠了,我回头去督促督促。”
贺佑许久没有动。
门突然被叩响,重云温厚的声音道:“贺佑,小书?长公主府宴请,大长公主也要去,你们快收拾,这便准备车马了!”
屋内针落可闻,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狄羽书叹气:“好了。走吧。”贺佑没有理他,独自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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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年关从来就没消停过的时候。从前贺佑耗在官务上的时日就是没完没了,赵则柔在这个时间也是各处跑动,画邀不断,两人各忙各的,到除夕前一两日,才终于消停下来。
于是这才开始有点儿见面的空当儿。贺府一应事务都由贺佑一手包办,他从小替赵则柔安排事情安排到大,赵则柔与他成亲六七年,府中杂事是一概没有碰过。
直到除夕跟前几日 ,贺佑才在府中闭门不出。这时候上门走人情的终于暂时消停,他在家中整备过年要置办的各处礼品。李正儿办家务一把好手,办人情往来却一窍不通,贺佑提笔将事情安排好,李正儿就在一边一件一件的照着吩咐下去。
赵则柔就在一边坐着看。
贺佑至今不能确定赵则柔究竟是在看礼单,或是在看他。无论是哪一个,对他来说分别都没有多大,因为左右礼单是从他的手里写出来,看礼单也是在看他了。而赵则柔自小就爱盯着他看,他又早已习以为常。
外间的小厅此时往往堆满了大小箱奁,尽是些年后要送来送去的奇宝珍玩,围了贺佑大半圈儿,赵则柔便坐在最大的那个箱子上,两手撑着箱子边沿。每当贺佑抬起眼,就会对上赵则柔直白不加掩饰的目光,她被回看也没什么反应,偶尔才不自在地晃晃双脚,悄悄转移开视线去。
贺佑一直以为自己对赵则柔的事情记性都不大好的。
他这几日辗转台阁,长安十二道门的守卫被他面无表情地盯梢了不知多少次,现在见了他已经开始直接驾轻就熟地汇报监察到的异常踪迹。但是依然一无所获。
他沉默许久,直到那战战兢兢的守卫开始面露惧色,转身离开了春明门。
他心中大约有几个方向,但雪过无痕踪迹难寻,再加上京城进了年关,各处正在需要人的时候,再挤不出多余的人手去细细勘察。贺佑从未产生过这种茫然四顾的感受,他甚至很少去“感受”,因为他的一生顺风顺水,从没有真正出现过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他敢去围齐王府,甚至都是算好了大长公主一定会站在他身后。
只除了赵则柔。
难道赵则柔不应该一辈子待在自己的视线中吗?
贺佑又开始剧烈地头疼。
他把自己彻底埋进官务中,一点合上眼的机会都不留,整日游走在书房和宴席之间。狄羽书倒是总在他面前晃,他看着烦,因为看见狄羽书他就要想起赵则柔。他又不肯轰狄羽书走远点,因为其实狄羽书是他们四个中与赵则柔脾性最相投的人,
贺佑未尝不知道,狄羽书瞒着他一些事情。但看在赵则柔的份上,他也便忍了吧。贺佑这样想着。
席间酒盏交缠,他颔首盘算着鸿胪寺被揪出来的某个裴氏余孽如何处置,不知不觉思绪又飘向了另个人身上。她用笔端抵住下巴,蹙眉苦思着下一笔要落到哪里。她又笨手笨脚的把准备给某位老亲王的琉璃杯盏碰坏了,苦着脸望向他。她跟狄羽书一如往的投机,聊得你来我往热络得不行,发觉自己在瞪她立刻挺直了腰板。
她声嘶力竭地对他喊:“不要过来!”
她看到自己扑向另一个人时眼底的惊惶失措。
她的眼泪。
贺佑嘴里的醇酒突然迸发出极致的苦涩,他舌尖都要僵硬,只尝得到酸苦滋味。他又想起那天赵则柔咬他,把他的下嘴唇咬破了,又很愧疚似的,巍巍颤颤往他嘴里伸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唇。
“小贺大人?小贺大人!”
贺佑如梦初醒。淮南王开怀大笑道:“不知贺大人尝到了什么佳酿,本王叫了这么多声都不见醒半分啊?哈哈哈哈!”
贺佑只得告礼。
所以,原来赵则柔是没有那么不重要的。他这个时候突然明白过来。
贺佑一度以为,赵则柔就是爹娘为他安排的妻子,两家世交,门当户对,一道长大,知根知底,皆大欢喜。
只不过他没那么青睐她,仅此而已。
不喜欢也是可以结亲的,看不上也是可以同床的,没兴趣也是可以亲近的……是吗?
贺佑静静等自己给出答案,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周围喧闹的贺喜声、恭维之语尽数远去,离除夕还有四日。这个傍晚,贺佑站在淮南王府的一方池边,一直站到月上中天。
王府夜间打更的人发现了他,手提的灯笼都被吓掉,狼狈地滚到了贺佑脚边。更夫腿都软了,只见面前玉面芝容、身着官服的男人拾起灯笼,递还给他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转身的一瞬间,眼角似乎挂着一抹晶亮,更夫以为自己看错了,困惑地揉了揉眼睛。
贺佑已经走远,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日,贺佑没有步出贺府的书房。
李婶娘心觉不对,心惊胆战地推开房门,贺佑端坐在书案后,手边却不再是堆成山的文书奏折,而变成了杯盘酒盏。酒气浓得睁不开眼,李婶娘忙呼贺佑,里面的人动了一下,吃吃道:“婶娘,叫小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