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羽书赖在公主府，等到日近西山，等到了贺佑回来。

推开门什么也不说，就站着冷冰冰地盯着他。狄羽书扛了不到半刻钟，败下阵来，从身上摸出令牌扔给贺佑：“哼。”

贺佑垂眼打量了几眼，确认是京北大营的将军令，才收进袖中。

京北大营规制上与金吾卫军是互相独立的，令牌符传之类一贯互相不管用。但是狄羽书毕竟身份特殊一些，他担着京城的城防，手里又有京北大营的兵。自裴氏伏诛后，贺佑能差使得动的金吾卫少了些，春明门的守卫见他官服就下拜，一问就是万事不知。

贺佑终于开口，问了今天第一句狄羽书想听的：“青阳呢。”

听到这个，狄羽书立刻两眼亮起来，转而又暗下去，沮丧道：“还不都是你！大长公主让我看着你，青阳一个劲儿让我放你去死。我能怎么办？我挨她几回骂了！”

贺佑了然，点头淡道：“看好她。接下来一月之内，都别叫她跟朝中官员接触。”

狄羽书颓丧地歪在椅子里，还吊着个胳膊，闻言侧目道：“什么意思啊。”

贺佑不答，垂头思索着什么。

狄羽书微不可察地撇嘴，心道：你们朝堂上的三四五六我看不懂，京城巡防的七八九十我还不清楚么？小柔走后他早心里有数了，也就是不想去深查罢了。

他象征性地询问道：“朝上又要有什么事儿了么？”

贺佑竟然看他一眼，道：“知道白姐姐近日在做什么吗？”

狄羽书理所当然答道：“知道啊。白姐姐跟宫里杨妃娘娘斗法呢！那叫一个精彩。大长公主不动声色地搭了她一手，换过来一个人情，果然白姐姐很懂事，很快就来替公主当说客，哄你来了不是。”

狄羽书故意呛他，贺佑却没有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杨妃身后站着谁。”

“杨尚书，弘农杨氏，跟左卫大将军那一干人。怎么了？”

贺佑静静看着他。

狄羽书疑惑：“我还不知道什么？”

贺佑：“你还知道什么？”

他微不可察地皱眉，按下眉心道：“白姐姐站到六皇子身后去，二殿下年关要进京，杨妃不喜白姐姐，皇后娘娘称病不出，长公主整日不见踪影。还看不出来？离陛下最近的人都有动作，大长公主和我们，要开始押宝了。”

狄羽书猛地反应过来：“可是裴氏这不才刚……”

不对！……要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反应过来，裴氏牵连甚广，朝中正在大换血，被拉下马的人空出位置，一个两个都暗中角力，憋着劲儿往里塞自己的人呢。

狄羽书神色认真起来：“好，我去知会青阳。不是，你早不说呢，你早琢磨出来了是不是？怎么的，白姐姐来了一遭你又正常了不成？呵呵。”

贺佑道：“姐姐说的确实不错。公竟渡河……”他想到什么，忽然笑了：“我会去找小柔的。朝中事情纷杂，我处理完便动身，正好，她倒也可以出去走一走。”

狄羽书没想到贺佑真会接这个话茬，一时竟有点儿不自在：“什么跟什么，什么渡河不渡河的，你们两个那天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没漏听到吧。”

贺佑不再理会他，叫人抬了文书进来，就地开始批起堆积的官务。

其实转到他手里的大多是吏部的本部事务，许老大人台阁那边来的反而少——斩了那么多裴氏门生，空出来的位子个个要从他手里过，盯着这里的眼睛何止成百上千。

裴氏牵连的人倒还是好处理的，裴氏本族的人才是难办。老裴大人当年同赵则柔的祖父同为三宰之一，都是做过帝王家师的人物。一朝为囚，这罪定是不定？定多大罪？那天夜里京城被围得密不透风，可裴复竟至今不见踪影，里面又有多少人的手笔？

贺佑天生是同这些事打交道的料子，已经处理的驾轻就熟了。

狄羽书看着自觉无聊，回屋里随意睡下。第二日醒来，他打着哈欠走出去，便见贺佑还原封不动坐在那执笔写着什么。

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往鲁青阳的住处去了。

当天下午，贺佑开始盘查赵则柔离开那天京城的人员进出。

三天查下来，果然一点水花不见。

狄羽书好言相劝：“那几日的雪太大了。你就听我一句劝，找不到的！除非小柔自己肯回来！”

贺佑恍若未闻，依旧办完部里的事就往各个城门去。

半月后，腊月十三，正式进了年关。

京中处处置办宴席，狄羽书又第不知道多少次被鲁青阳轰出门，他悻悻地逛到紫云殿，碰见重云姑姑，对他笑道：“公主同小贺大人今儿都赴恭王府的宴去啦！”

狄羽书嘿嘿一笑，又转到公主府无人看守的一个小偏门。等了一会儿，一个灰布衫子，容貌泯然众人的中年男人悄声靠近，无声无息凑过来，低低道：“将军。”

狄羽书道：“嗯。他找出什么了吗？”

男人压低帽檐，严谨道：“到昨日为止，贺大人已经查遍长安十二道外门了。一无所获。”

狄羽书欣慰地颔首，摸出什么塞给那人，道：“叫大营的弟兄们继续蹲着。别真叫他找出点儿什么来。”

男人谦恭道：“毕竟连日大雪，我们都没来及动作什么。贺大人执意一意孤行罢了。”

狄羽书闷声笑了，无奈道：“我那妹妹走得是真决绝。连我都找不出一丝一毫踪迹，何况是贺佑呢。嗐。找不到才好。”

他巴不得小柔多在外面快活几日呢。狄羽书心道：白姐姐既送她出去，就绝计不会任她一个姑娘孤身一人在外，派了人跟着是一定的。

要是普通随行的人,不可能连他到今日都半点线索都没有，可见一定是位能人，大雪连日行路艰难，带着个姑娘还能把行踪抹得一干二净。

狄羽书大大地放下了心。只是害苦了他，鲁青阳已经许久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