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娘不愿再开口了。
腊月二十八,贺佑最后一次接到城门守卫的禀报——再往后全京城的人家都要关起门来各过各的年了。可惜依旧一无所获。
他静静坐在梨花椅中,听到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你不去瞧礼单么,贺佑?”
声音从身侧传来,贺佑甚至没有转头,已经习惯了一般道:“你何时才肯回来。”
那道声音一瞬间又转到书房的门口,糯糯道:“你年后陪我待几天好么?”
贺佑重重喘了一口气,道:“好。”
没有回音。
贺佑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来,去查看那幅挂在屏风后的《楚山映水》,画架被他惶急的动作险些碰倒了,他伸手扶住,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小柔怎么一句话都不给他留?
他怔怔想着。
此时那道赵则柔的声音又出现在他身后,很玩味似的,意味深长道:“贺佑,你那天为什么不救我?嗯?”
贺佑愣住,下一瞬痛苦地哽住了:“小柔,我……”
“不必多说。”那道声音清脆可闻,那处却半点人影也无,只有声音空荡荡地回荡在贺佑的耳边:“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你想明白就好。跟我也没有多少关系了……大概。”
贺佑胸口升起沉闷的钝痛,一下一下,伴随着没有来源的人声,重重击在他的心上。他想说:“不是的,小柔,那时我看见……”
说什么?说他看见刀光已经亮至白清音颈间?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发出痛苦地嘶吼。
他知道自己喝醉了,否则不会又听到赵则柔和他说话,可他也不想醒来。
赵则柔一个人过过除夕吗?他记得没有。赵则柔一个人怎么过除夕呢,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是自己为她安排,她怎么度过第一个独自一人的除夕夜?她和谁一起守岁?
贺佑苦笑起来。不惜放弃这里拥有的一切,也要彻底离开他么?
赵则柔是个非常执着,且善于执着的人。贺佑默默想着,又记起一桩事来:赵则柔每年过年都会回贺府住上好一段时间,只要在府中见到,就总是会很粘着他。他以前都没发觉自己的习以为常,都由着她跟住自己,几乎是寸步不离。
夜里也很粘人。脸颊红红的,缠着他陪她说小话。他便也心情很好,逗她怎么不自己脱衣裳?赵则柔反应半天,才意识到贺佑意有所指,梗得脖子根儿都红了,最后还是贺佑解开她的衣带,动作慢悠悠,把两个人的冬夜折腾得汗气蒸腾。
“咚咚——”门外传来叩门声,狄羽书叫道:“贺佑!走了!公主说我们今儿都到公主府过年!”
没有回音。
贺佑一动不动凝望床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已经卧在遍地酒坛中足足三天。
床尾的小窗虚掩着,透出几分荒唐夜色,昭示着现在已经快入夜了。
除夕夜,贺府的灯光只有零星几点。狄羽书站了一会儿,好言相劝道:“快来吧。公主有事相商,咱们几个也是好久没在一起过过年了!”
咱们?
贺佑道:“小书,赵则柔不在这里了。”
狄羽书推开门,被酒气熏了个趔趄,大惊失色:“我去你爹的,你他娘的到底喝了多少啊?!”
冬夜的寒气被带进来,毫不留情地扑进贺佑的双眼,狄羽书正骂骂咧咧地踢开周围的酒坛,要把贺佑从床上拉起来,突然僵住了。
贺佑一动不动,红了双眼:“我不是不喜欢她吗。”
“……”
“我根本不喜欢她!为什么她就这么走了?!为什么?”
狄羽书被贺佑癫狂的神情镇住了,未及反应,下一瞬,门口响起恭敬的请安声,一声“免礼”后,脚步声从容不迫,威严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华阳大长公主看向这边,神情柔和,狄羽书惯例行了个礼,华阳大长公主惯例挥手示意免了,行至近前,摇头叹息道:“亏得你们的爹娘临走之时,都叫我照管看顾你们。现今看来,真是我这个长辈的失职。”
贺佑眼底盛满受伤的神情,公主微微蹙眉,慈爱地看向他:“按说,我无论如何不该掺和你们小儿女的事。可贺佑,你莫不是忘了?”
“昔年你与柔儿成亲,你满心的不愿意。我知道,你和小柔都是爹娘恩爱,彼此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没有额外的牵扯,所以你也自然而然认为自己的姻缘理应也这样,所以你当年才要因为白家姑娘想要拒婚。可是你怎么就没想想,若你真心不想娶,谁又能真的逼得了你?”
“若你抵抗到底,谁也没法真强迫你跟小柔拜堂成亲。说到底,其实还是你心甘情愿的啊,贺佑!”
字字言犹在耳,声声振聋发聩。今年的最后一轮月亮半残不缺挂在天上,在赵则柔离开长安城的三十七天后,贺佑终于弯了脊背,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