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羽书赶到贺府时，正打算扣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京城这一场大雪足足下了三日三夜，贺佑被罚俸一年的旨意才下来。大长公主明摆着偏袒贺佑，陛下又一贯不违大长公主的意，因此贺佑以下犯上、围了齐王府的事儿就这么轻拿轻放地过去了。

今日一早圣旨送到贺府，贺佑面对着前来宣旨的内侍省大监高公公，面无表情，连接旨的手都没伸。狄羽书就在旁边，看得汗流浃背，一把接过圣旨，眼疾手快往笑眯眯的高公公手里塞了一块金锭，笑道：“劳烦公公，贺大人身体欠佳，且多担待。”

高公公笑意如常，也不拆穿，乐呵呵带着人回宫去了。

狄羽书一个转头，贺佑又已经不见人影。他只好折返回大长公主府，如实禀告大长公主：依旧闭门不见人。

第五日雪势终于有了减小的迹象，下午天气放晴，狄羽书吊着一只胳膊，准备扣响贺佑的房门。

“咯吱——”贺佑走了出来。

狄羽书的手停在半空中，讪讪收回，道：“想开了？”

贺佑不答。

狄羽书也不多言，道：“公主殿下叫我来问你别的事儿。参你的人里本来不会有工部杨诚钺杨尚书的，但他最后还是递了弹劾的折子。殿下的人细细查问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也不管贺佑听进去多少，越过贺佑走进小厅，大喇喇往梨花木椅中一靠，道：“杨大人本来都不打算参你了的，谁知道是他家姑娘前日从公主府回去，一哭二闹，不惜绝食相逼也非要杨尚书参你不可。杨尚书没拗过，最后不情不愿才递了折子上去。我说，你也忒能耐了，据说那杨姑娘才来京城不过几月，你贺大人日理万机，究竟是何时得罪了人家？”

话落，静默了好一会儿，狄羽书才发现贺佑站在门口，根本没听见一个字。

外头一片素白，狄羽书气结：“你……”他叹气，道：“也罢，我就同你掰扯掰扯你乐意听的。小柔不是临时起意离开的。”

贺佑终于动了一下，回头瞥他一眼。狄羽书被这一眼瞥得背后生寒，顿时凉飕飕的，硬着头皮道：“小柔不可能一夜之间准备好所有的物什离京，所以你还看不出来么，她大约是早有此意，筹划许久了。你就算有心去找，可不是给她添堵么？”

贺佑凝视着狄羽书身后一墙之隔的书房，突然道：“她没走。”

狄羽书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贺佑道：“小柔根本不会离开我。她还在京城里，只是与我闹脾气罢了。”

狄羽书面色难看起来：“你说什么？贺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贺佑毫不在意，淡淡道：“你不了解小柔，她离不开我的。既然她想散散心，那就让她去好了。我届时便去接她。”

狄羽书已经开始结巴：“你，你自己关了自己三天三夜就关出来这么些混账话？”他猛地站起来，胳膊隐隐作痛，他又坐下去。

“你懂什么？小柔跟我不是一天两天，等她想清楚自然会回府。”

狄羽书气笑了：“你跟我还装什么？小柔为什么离开你不心知肚明吗？想清楚？什么叫想清楚，我看想不清楚的是你！”

屋外冷风咧咧，呼啸而过时带起凄凉的呜咽声，伴随着贺佑的话响起，让狄羽书遍体森寒然。贺佑说：“小书，你知道小柔有多喜欢我么？”他想到什么，旋即哼笑一声，道：“她会回来的，像以前一样，和我在一起，跟在我身后。这是她命里带的，也是我命里带的。走吧，这么好几天，台阁里不知积下多少事等我。”

说罢已经披上外袍，进去拿了什么东西，转身踏入苍白的雪地里。

狄羽书吓得不轻，忙转进去看，只见迎面张挂着一幅靛蓝描翠的山水图，后方桌案上一片狼藉，散落了十几片青花瓷片，片片沾染血迹，像被人捏在手里，尖锐处划开皮肉后留下的痕迹。

他小心走近，随即闻到了浓烈的血腥。鲜艳的血迹和青花素雅的陶瓷片混在一起，连带着幽幽一股檀木香气，诡异的要命。

狄羽书掉头就跑，去找贺佑，院里早已不见踪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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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会，狄羽书因伤还在修养，陛下特赐免朝三月，他便一直在公主府待着，没有去上朝。

三日后，公主府的门人有个从吏部官衙回来的，来求见他，面露难色地道：“狄小将军，贺大人他……”

狄羽书眼皮一跳，又吊着胳膊去了贺府。

李婶娘见他来，红着眼眶，道：“狄公子。”

狄羽书摆手，道：“怎么了这是。正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