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马车内传来银铃般清脆的一声笑,车帘打起,露出一张美人面。白清音也笑道:
“小柔。”
赵则柔看到马车檐角挂的金色铜铃,分明是皇子府的规制。她由衷地道谢:“多谢白姐姐帮我一遭。来日若有机缘,小柔定当回报。”
白清音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或许是临别就在眼前,任何事挂上一个“最后”的名头,总让人觉得分外重要起来。赵则柔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
“白姐姐,为什么你要那样做?我是说,贺佑。”
白清音显然毫不惊讶,坦然一笑:“各处行走,需他帮衬。”
赵则柔摇头:“我不懂。”
“贺佑是聪明一世,竟然也在这些事儿里犯糊涂……只是,你确实是意料之外。”
“什么?”
白清音意味深长:“按照常理,你早该走了的,不该牵涉进来受伤。我实在是低估了……这倒是我算错一着,确实对不住你。”
赵则柔怔然不语。
是,她早该走了的,早在白清音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时,就该离开。
白清音时不时出现,她的描翠帕子,她身上挂的那个本应属于赵则柔的翡翠如意锁吊坠……早在这些事发生的时候,赵则柔就该离开。
风雪刮过面颊,二人之间流荡着寂寂冷风。白清音突然道:“那个推我出去的婆子,是宫里杨妃的人。”
赵则柔思索,杨氏……六皇子的母妃?
白清音的声音轻了很多,笑意不减:“同你说也没什么……人尽道我是钻营之辈,不守妇德,还巴望权势,趋权附贵。可是那又如何?权力有什么不好呢。”
赵则柔沉默。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小柔,有一个真正喜爱、坚持到底的事情可做。”白清音哼笑一声,抬头望天,道:“我爹爹走了已经这么久了么。他只叫我做个闺秀,琴棋书画,样样都要精通,可最后还不过是个高门显贵的风流点缀……那我刻苦用功付出又有谁知道,又有什么用。”
赵则柔想说些什么,被白清音用眼神制止:“其实,他们也没有说错什么。”
“我的确是在倚靠男子,但那又如何呢?我靠的男子,有哪一个没有靠父母祖辈荫庇,谋求功名富贵?左右都是倚仗别人,谁比谁更高贵呢。”
漫天大雪冰冷了白清音的声音,她毫不留情地嗤笑:“其实要我说,世上最高贵的就是你这样的人。靠自己的双手,也算能挣得一方天地。但是,话说到底,小柔,你能有今天独步天下的一手好丹青,不也是因为小小年纪就靠了赵大人的帮助,才拜得天下第一丹青手朱阁为师吗?”
“你学画的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不错。”
“不过我们也一样。我们这些靠别人的人,一样也都付出了各自的代价,得失不论罢了。”
“当年,安平侯胆小如鼠,我只好跟他们全府一起迁居汝州,整整六年……哈哈,六年!六年啊,小柔。我花了六年,终于才让自己成了寡妇,又有了回京的机会。”
赵则柔想去握她的手,被白清音轻轻挣开:
“柔柔,你看,这天下有那么多权势滔天的男子女子。而我只要拿住其中关键的一个,就可以任意的支使其他的所有!”
她指了指身后低调而古朴的马车,笑得张扬肆意:“你说,这是不是一桩十分划算的买卖?”
赵则柔被震得说不出话。
白清音怜爱地描摹她的面容,视线落到赵则柔因风雪而冻得通红的鼻尖,终于慰藉一笑:
“说到底,你这样的人,跟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
她塞给赵则柔几个手炉,为赵则柔重新系好披风兜帽:
“但是不论如何,我都祝你一路顺风。贺佑不值得你,走吧。”
……
三九天的第一日,长安雪骤。
杨月寻清早起来,只见天地间只剩白与灰,寒云压顶,雪落簌簌,她兴致大起,即刻着人摆好用具,就地作了一幅雪落图。
摹绘秀雅清淡之物是她的拿手之处,她迅速作完,左看右看,十分满意,遂往身后一扔,才磨蹭去前厅用饭。
杨老大人下朝回来,正坐着喝暖汤,见到杨月寻散漫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一面斥她不按时用早膳非要拖到近午,一面又催促她趁早与自己的学生沈公子成亲。杨月寻左耳进右耳出,吃完就冲杨老大人呲牙,杨老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气之下拂袖回了官衙。
杨月寻乐得自在,“哼”一声回到自己的闺房里去。
自打裴氏事发,北羌兵至渭水河那日起,她就被杨老大人死死按在家里,大门不准出,小门不准迈。她憋得快要长木茸了。连表哥这次都不帮自己说话,只叫她安分待着。她只好从命。
回到屋里,杨月寻依旧无聊,百无聊赖地睡过一觉,起来看了看针线女工。
一团乱麻。
杨月寻又把这团做坏了的女工扔掉,丧气大叫:“都说了我不爱做这个了!”
火气发尽了,杨月寻往窗外一瞧,院中已然银装素裹。顿时又心生一计,大喇喇招呼来满院下人,将干净的雪铲到一起,堆成雪堆。
她亲自上手,左刮右刻,不一会儿,雏形显现,俨然是个带着官帽、长须飘飘的杨老大人。
杨月寻拿来颜料,为“杨大人”点上朱唇,画上蛾眉,耳上坠一对自己的兰花抱玉耳珰,连花钿都仔细描了上去。
她鬼机灵哈哈大笑:“看,‘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你们瞧,像不像我爹?”
一院子下人憋笑憋得脸通红,杨老大人非常恰好地走进来,一打眼就和雪堆的“杨大人”对上了眼。
“逆子——!!!”杨老大人咆哮出声,杨月寻吓得丢了画笔就跑 ,与杨老大人围着院里梨树绕树三匝,你追我躲。满院人板板正正靠边低头 ,个个敢笑不敢看。
杨老大人身子骨哪里比得上杨月寻,不一会儿,气喘吁吁,杨月寻对亲爹笑嘻嘻道:“爹,你看女儿画的你像不像嘛。”
杨老大人彻底力竭了,往门外一指:“滚,滚出去撒野去!”
杨月寻精神一振,提裙就走,挥着手道:“谢阿爹——!”
外面雪仍没有停的意思,簌簌落个没完,整个长安城的街道都被雪覆盖厚厚一层。她坐着马车,在西市玩了一遭,只见各处有卖桃符、门神画儿的,她上去挑挑拣拣,最后全都嫌弃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