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她画的差远了!
两个府中壮丁跟着她左冲右突,差点都没跟住杨月寻。杨月寻还有闲工夫转过来对他俩扮鬼脸,笑道:“怎么还没我跑得快呀!”
本来给她打伞的小侍女早跟不见,她也只能嘲笑嘲笑这仅剩的两个粗头壮汉了。
前面一个小坊支着大棚,底下摆了各色小玩意儿,来往光顾的人络绎不绝。她也上去凑热闹,只见入眼满目的琉璃盏,下面摆放了数排驱傩面具,表情五花八门,狰狞可怖却又很有奇趣儿。
杨月寻心头兴起:买一个给赵则柔,下次去寻她比画就又有新的由头了。
她美滋滋地拿下两个,给自己带上一个,转头看两个壮汉忙慌付银子。
雪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仰脸望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去折腾赵则柔了。
都怪爹爹!
摊主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裹着大毛毡,见她停留许久,过来热络寒暄道:“小娘子出来逛市么?这雪可够大的!”
杨月寻随意点点头,道:“把你们这儿所有香料给我包一份儿走。”
摊主一眼瞧出她身上富贵,连忙乐呵呵地动起手,阿谀道:“小娘子大手笔!这么大的用量,可不知是拿来做什么用处啊?这么些香,焚香到明年都烧不完嘞!”
杨月寻身后一名大汉哈哈大笑:“兄台有所不知,我们家姑娘可是一手好丹青!妙手天成!寻香料,也就是掺进涂料里,这样儿画出来的东西都是香的!”
摊主连连惊叹:“哦呦,真是了不得!看着小小年纪,竟有这么大的能耐!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哈哈哈——不过,这倒是与我们这儿赵娘子有些像,画画儿总与旁人不一般,回回都打我这儿寻西域砂矿,自个儿磨颜料呢!”
杨月寻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问道:“赵娘子?”
摊主扶了扶自己的厚毡帽,笑道:“是啊——说起来,赵娘子的画坊也是许久不开了,就在前头不远呢!难道是早早回家准备过年去了?往年都没有这么早的,要到年底腊月后半截儿才回去,今年好像……好像打七月半就不见人影儿了!”
杨月寻这才发现,自己是误打误撞,拐到赵则柔的画坊所在的街道了。她莫名心头火起,怒道:“七月过什么年?!谁家七月半回去过年的!”
摊主被吼得一愣,讪讪道:“许是记岔了,记岔了。”
两名大汉忙安抚摊主,额外塞了一把铜钱,交相着把杨月寻推走了。
她折腾一日,气哼哼回府,倒头睡下。
昏沉一夜,再睁眼,不过卯时。天色灰蒙蒙,雪的势头小了一些,却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慢悠悠踱到前厅门外,清晨寒风凛冽,她听见杨老大人在同什么人说话,隐约听见“小贺大人”,杨月寻连忙凑上耳朵:
说是此番清剿裴氏,贺佑办得十分漂亮,许老大人干脆将后续需的许多事儿都转到贺佑手上,昨夜更是又没让贺佑回府,直接扣在府衙连夜办案,想必今早儿才让他回去。
话落,杨老大人与另一位同僚感慨年轻力壮到底大有可为,恨自己老年将至云云。
杨月寻想,贺佑回去一定在歇息了,那她正好去找赵则柔!
赵则柔嘱咐过不要上午去寻她,她不大理解为何,不过也乖乖照做。等过了晌午,雪还是没有停。
下晌未时刚过,收拾好自己的用具,拿上昨儿买的那个驱傩面具,杨月寻兴冲冲地叫人备马车。
前厅忽然喧闹起来。
她奇怪,往前院子探头一听,杨老大人身上朝服还没有脱下来,站在廊下捋着胡子,长吁短叹:
“骇煞老夫……哪个都是陛下的红人,这弹劾折子写是不写啊!唉呦——!”
杨月寻抓了个战战兢兢的小厮,逼问发生何事,小厮不敢隐瞒,道:
“贺大人今儿早上回府不知怎的了,带金吾卫就往齐王府去,把齐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要齐小世子交什么人。狄小将军跟在后头拉,根本拽不住!这事儿传进宫里去,华阳大长公主来劝,才把贺大人给劝走了!大人正烦恼,要不要参小贺大人一本呢!”
杨月寻瞪大双眼:“他围齐王府做什么啊?现在不是只有世子在府里吗?”
小厮面上露出一丝神秘,煞有介事道:“听说,是为什么女子的事儿!姑娘别打听,二男争一女,腌臜着呢!”
杨月寻一把推开他,呸道:“去去去!”杨老大人烦闷地来回走,她过去陪老爹坐了一会儿,等到了杨家门生传回的消息:
陛下今日陪长公主出京赏雪景去了,没空搭理。
那多嘴的小厮又冒出来,煞有介事道:“唉,看来陛下是要和稀泥!”
杨老大人郁愤一番,便自己回屋里闷气去。
杨月寻拉住那门生,细问怎么回事,门生两手一摊,摇头叹道:“贺大人的夫人不见了。据说那夫人近来长住在公主府的,昨儿早上告知贺大人要回府去,结果贺大人在宫里忙过一夜,今早回府没见着夫人的影儿!贺大人直说是齐小世子扣下的,要他放人。齐小世子叫冤枉,只道没见过夫人的影子!最后都教华阳大长公主带走了。我看陛下不打算管,贺大人又是公主殿下看在身边长大的,此事应当是交给大长公主府处理了。唉,怎么说呀,这叫什么事儿啊?嗐!”
杨月寻望了望天色,阴沉又显亮,大约是下晌申时的样子。她拿好小面具,对府中下人道:“备马车,去华阳大长公主府。”
雪风刮着寒气,杨月寻在公主府门外下车,递上杨府的令牌,说要找赵则柔。公主府的门人惶恐不安,面露难色。她又拿出六皇子府的令牌,左右门人一惊,一面连忙赶进去通禀,一面为她放行。
她紧跟在后面,奔走许久,终于到了紫云殿。
殿内传来李慕青叫苦连天的声音,直说自己没那么缺德云云。
她从门外一瞟,只见贺佑脸上青筋迸起,坐在一侧的檀木椅里,手指紧紧扣住扶手,一言不发。华阳大长公主愁眉不展,正扶额叹气。
杨月寻拉住一个侍女,问:“青阳郡主呢?”
那侍女一片哀色,摇头叹息道:“可提不得。要不是公主殿下坚持,郡主今儿连大门都不让小贺大人进呢。赵姑娘临行前留了信给郡主殿下,郡主昨晚从兴善寺回来看过,气得要连夜去宫里找小贺大人理论,狄将军好不容易才拦下来的。”
里面李慕青的声音突然愤怒起来:“若不是你换掉姐姐的描翠,事情根本不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霎时安静,诡异的沉默流荡开来。李慕青冷笑连连:“姐姐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贺大人,你还敢说自己问心无愧?!不过是你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罢了!”
杨月寻若有所思地点头,不顾左右侍从阻拦,拿着那个狰狞的面具直接推门进去,高声叫道:
“我来找赵则柔,她人呢?”
无一人应答她。
她目光纯粹,扫视一圈,只见贺佑神情恍惚,脊背迅速坍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