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娘抹一把眼泪，道：“在后苑呢。正儿因为夫人的事儿，一直也没肯同少爷说过话。”

狄羽书连忙安抚一番，请其他仆妇搀扶她回自己房里去。

他这才来到贺佑房门跟前，推开门。小厅里没有点灯，四面窗户紧闭，黑黢黢的，只有里面书房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烛光。

他走进去，被贺佑的脸色吓了一跳。贺佑眼底下乌青，两颊清削塌陷，眼窝深深凹下，胡茬都浮了下颌一圈，眸中却神采奕奕，迸发着不知为何物的光彩。

他走过去，看见贺佑在批吏部的文书，没忍住道：“你几日没睡？”

转而又道：“哈，也是，一日都没睡是吧。你怎么没折腾死呢贺佑？”

贺佑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旋即继续写着折子，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要不是有人知会我，说你在吏部官衙熬穿三日快为大启朝捐躯尽瘁了，我稀得管你！”

狄羽书愤愤夺过一本已经批完的折子，迅速扫一眼，破口大骂：“我那天怎么就劝下青阳去找你不痛快了呢？我就该让青阳给你几耳光尝尝，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你敢把齐王府门生的铨选全给驳了？还嫌梁子结的不够大是吧，你要死还是要活，不如直接来个痛快的，滚去青阳那领几个巴掌，直接去跳渭水河算了！”

贺佑面不改色合上手里的文书，又拿来一个新的继续动笔，道：“每一道驳回都有因有由，有不满就上折子参我。”

狄羽书已经气了一个来回，反而冷冷道：“你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小柔么。”

贺佑握笔的手一顿：“是又如何。”

狄羽书额头青筋都要蹦起来：“你还挺坦荡！难道小柔离开这里是因为齐王府吗，你心里一清二楚！”

贺佑唇角弯起，突然笑了，道：“那又如何？”

“好，你油盐不进是吧！”狄羽书深吸一口气，猛地拍上贺佑面前的桌案，道：“那日抛下小柔救了白姐姐的人是谁？是谁把小柔的描翠换走让她的寿图出纰漏的？你敢说都不是你？！你对白姐姐殷勤不断，小柔看了这么多年才走，她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你现在要把一切推给齐王府？！推给一个来京时日只比我长一个月的齐王世子？你要不要脸！”

贺佑神色终于出现一道裂缝，许久，喉咙发紧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贺佑沉默许久，终于道：“那日，我并非……”

狄羽书冷笑一声，道：“少事后诸葛亮了，那日的金吾卫告诉过我了，裴天锡本应是要掳走白姐姐的，他刀都要指到白姐姐颈间，是你千钧一发扑过去，才救了白姐姐一命。呵呵，所以可怜我们小柔，就只能被那个狗娘养的掳去！”

贺佑没再发话，狄羽书顺了一口气，又道：“我知道，两条人命摆在眼前，谁你都不能弃之不顾。刀剑无眼，既然刀已至白姐姐身前，危机之下救她也在所难免，但小柔可是同我们一处长大，这你让小柔怎么想？她可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不选她，难道还不许她离开你吗？！”

“描翠的事儿我不清楚，但青阳可是知道了。她说你换掉了小柔的描翠？来，你自己说，这是不是板上钉钉！这事儿小柔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她还能继续留在你身边，继续喜欢你？这可是她的描翠！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被狄羽书的声音震得愈发微弱，眼看一盏烛台就要烧到头，贺佑终于才开口，突兀道：“小柔喜欢我。”

狄羽书完全没话说了。要不是他现在只能动一只胳膊，他一定往贺佑脸色锤一拳，告诉他：“喜欢你娘头！你去跳渭水河算了！一了百了，各方清净！”

他也确实这么说了。

谁知贺佑突然笑了，狄羽书被激出一身冷汗。贺佑道：“小书，那又如何。我说了，小柔不会真的离开我的。等她气消了就会想我，想我她就会回来。我已经听见她这么说了。”

说罢嘴角擒笑，低头继续写着折子。

狄羽书不安道：“你说什么，你在哪里听见的？我怎么没听到？”

贺佑奇怪道：“小柔自然只同我说，你怎么可能听见？明日朝会，议裴氏余党定罪之事，回去吧。”

狄羽书干愣了半天，一怒拂袖而去。

第二日上朝，狄羽书站在武官队列里，眼看着熬穿数日的贺佑端端正正走进宣政殿，端端正正立定在自己的队列中，端端正正地出列奏本，脸色苍白引全殿文武官员侧目，奏完全本，然后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咣当——”一声，端端正正栽倒在大殿正中，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