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一片肃然。

从正门门房，到内院大小仆人，各自在府内穿梭来去，迅速又有条不紊。赵则柔从侧门进去，马上有人过来安顿她的车夫，她交代好车夫，才去找鲁青阳。

沉香殿位于公主府中间偏西北，赵则柔甫一进去，就见到殿内数张眼熟的脸庞——

各式脂粉裙钗，莫约有十几位，都是宗室女眷，最年长不过三十岁。她往里面遥遥一望，看见了白清音。其他人基本都被丫鬟婆婆簇拥着，只有白清音是自己一人。

赵则柔仔细辨认，基本是几位老亲王的孙女、幺女和儿媳。

鲁青阳在侧厅同重云姑姑说话，见她进来，立刻拔步冲过来，一把拉住她：“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殿内罗帐昏昏，隐约还能听见外面喧嚣来往的马蹄响声。重云面色严肃走过来，揽住她和鲁青阳：

“来了就好，”重云姑姑目光一沉，转向厅内三两聚头、窃窃私语的女孩儿们沉声道：“大长公主有谕，有北羌细作潜入京城，此刻京城戒严，京中禁军传令：乱入者格杀勿论！”

重云向前一步，面对有几个开始瑟瑟发抖的年轻女眷：“诸位被送到此处，乃是因公主府有绝对安全的庇佑之所。下官知道，诸位都是金枝玉叶的贵人，都算得上皇亲国戚，但是，来了这儿，就要听守公主府的规矩！眼下情况特殊，请贵人们跟下官走，下官奉大长公主之令，定不教诸位郡主、娘娘们受分毫损伤——”

赵则柔从没见过这样冷厉的重云姑姑，只悄悄巡视殿内诸人。除了还在害怕抹眼泪的，有几个已经渐渐平静，只是面容凝重。

只有白清音，从她进来那一刻，表情就没有丝毫变化，静静地待在最里面，给自己斟茶喝。

赵则柔对上她沉静的双眸，见白清音对她微微颔首，笑了一下。

赵则柔转向鲁青阳，鲁青阳把她往里面拉，急道：“贺佑回府了吗？！”

她摇头。

鲁青阳坐下来，控制不住地大喘气，赵则柔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安抚一位小郡主的重云姑姑，对鲁青阳道：“姑姑说细作？怎么回事？”

鲁青阳勉强按下烦乱，哑声道：“陛下动手了。”

赵则柔难以理解：“那京城怎么会……”

鲁青阳眉头紧锁，脸色低沉道：“裴氏反扑，提前引羌人绕过漠北三州，前军已至渭水河。”

“什么？！”赵则柔攥紧鲁青阳的手，“不对……三州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动静……”

“裴府早就空了。”鲁青阳抬起通红的双眼，咬牙道：“狄羽书只叫我放心、放心，这叫我怎么放心？！他跟贺佑都不见踪影，什么都不说就自己决定，他这个混账！！！”

赵则柔默默不语。鲁青阳现在气得说不出话，她叹气，一抬头重云姑姑已至身前。

“走吧，郡主？”

鲁青阳深吸一口气，点头。

赵则柔担心地搀着鲁青阳，鲁青阳一肚子气，憋得脸色通红。

赵则柔宽慰道：“狄羽书能想到让我过来，想来也是心里有数。”鲁青阳没有答话，赵则柔和重云姑姑对视一眼，便都没有再作声。

一行人在重云的引领下绕过沉香殿，密道就在沉香殿后的藏书阁里。

夜幕漆黑，却没有平日的安宁。隐约传来几声惊喊，落在后面的几人加快脚步，胆战心惊跑到前面来，围着重云姑姑。

公主府所在的太平坊外长年有金吾卫巡值，此时坊外却传来奔逃之声，隔着大半个公主府传过来，阴森可怖，赵则柔稳了稳心神，才发现自己落到队伍的后面来。

身侧一阵香风拂过，赵则柔眼神一凝——白清音从她的身边走过。

步履从容，错身的一瞬间，白清音回头望她一眼，笑道：“小柔。”

赵则柔恍然接口：“……白姐姐。”

沉香殿后，藏书阁巍峨耸立。重云姑姑开了外门，走进阁楼最里面的一面侧墙，开始一步步按墙壁。

阁内没有点灯，众人都屏息静气，只能听到黑暗里重云姑姑动作的声音。

赵则柔不太担心贺佑，却有些挂心白清音。她看起来有些太平静了。

“吱呀”一声，暗处石门轰然打开，重云姑姑提起一盏微弱的灯火，引着鲁青阳往下走，回头叫道：“小柔！”

赵则柔忙应：“哎，我在后边呢。”

重云姑姑将手中的提灯举起，投下影影绰绰的人影，年纪小抹眼泪的两个小郡主提裙就往里冲，赵则柔侧身让她们先过，耳畔响起自己砰砰的心跳，在凝滞的空气里撞出沉闷的回声。

婆子们跟在最后，赵则柔小声道：“小心脚下，有台阶。”

白清音看她一眼，唇角轻抬，搀住赵则柔的小臂，与她一起往下走。

几位婆子跟在她二人身后，下了几层，前方传来一阵动静，好像重物訇然中开。重云姑姑冷冽的嗓音响起：“此门已开，一经关闭，十二时辰之内不能再打开。”

她走到深处，指使几个仆妇到左右去点灯，门内霎时明朗，是一个极大极空阔的大厅，四周摆设器具一如上面的沉香殿，后方似乎还有许多扇小门，每个小门后应当又有一间小室。

重云姑姑的声音绕着四周雕花石壁，久久不散：“后面脚程快些！”

几个老婆子在后面，低着头，颤颤巍巍忙不迭跟进来，站在赵则柔和白清音身后。

重云按下最后的机关，地下石门“咯吱”挪动起来，在她们身后缓缓向一侧关折。

“砰！——”

身边的月白身影猛地向后一跌！

“白姐姐！”赵则柔下意识抓住白清音的袖子，余光往回一撇，正正对上一寒冷阴毒的眼睛——

那老婆子满脸横纹，正收回刚才伸出去的那只脚。

门缝愈发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赵则柔被那股力道蛮横地带出去，手里还攥着白清音的衣摆。

“轰——”

门关死了。

两人扑在地上，白清音猛地转过来，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你跟出来干什么？”

赵则柔冷静道：“我以为有人推你。”

赵则柔回头，听见石门之后传来响动：“赵则柔！！！谁让你出去的？！！！！赵则柔——！！别拦我！滚开！赵则柔！！！！”

赵则柔摸到石门跟前，扶着墙壁，道：“青阳！我没事！”

隔着石墙，重云姑姑声音都焦急万分：“小柔！你怎么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