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羽书一愣,哈哈大笑:“好好好,就当为了贺大官人,我也得看顾我这身臭皮,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突然想起什么,严肃道:“对了小柔,我倒是有事与你说。我前些日子倒是听到些风声,裴复在京的府邸你是不是去过?”
赵则柔谨慎点头:“嗯。”
狄羽书正过身体,对赵则柔叮嘱道:“我先瞒下来了,没叫贺佑知道。青阳也同我说过一回,但他那个臭脾气——总之你也不要提,免得他又生气。不过我要提的倒不是这个,”
狄羽书拿来一张泛黄毛边的纸,上面画的方正严整,俨然是一幅地图。
“这是裴复府宅的图,不过时间是许多年前的,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变动。你认得这处么?”
狄羽书往纸边缘的一处阁楼一指。赵则柔比对方向,点点头道:“嗯,我记得。这是我在裴府画画的地方。原来是在最里边么。”
狄羽书奇道:“最里……不对。那这图还是有差错。”他想了想,收起图纸,摇头道:“没关系,派人重新勘察就是。裴氏动向不太对劲,陛下已经派人动作了。所以京里恐怕要不安生一段时日,正好又赶上年关,进京离京的人员众多,北羌冬狩也蠢蠢欲动,我爹那边每次报来的动向都有变化。”
狄羽书按下赵则柔的肩膀,忧心忡忡道:“小柔,公主府地下有安全的密室,你知道在哪里吧。”
赵则柔也不自觉紧张,道:“我知道。”
狄羽书思考着:“这事儿我没有同青阳细说,但,你要是觉得不对劲,立刻就来公主府,直接进去沉香殿,让青阳带你进去!”
赵则柔追问:“那公主殿下……”
狄羽书点头:“殿下会在宫里,在陛下跟前,不会有事。”
赵则柔沉重地道:“好。”
交代完,狄羽书黝黑的俊脸上闪过一丝羞赧意,凑过来,支支吾吾道:“我还听说个事儿,倒是可与你问一问。听说白姐姐与六殿下——”
赵则柔连忙坐直,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狄羽书会意,嘿嘿一笑,也不多话了。
不多时,贺佑鲁青阳回来,贺佑一看见狄羽书坐在赵则柔身边,脸立刻黑得能拧水。鲁青阳又幸灾乐祸,开始赶人,叫他两人赶紧回去,她要同狄羽书说话。
赵则柔笑笑,被贺佑用力拉走。
冬至之后,贺佑休沐七日,可算是逮到了空闲机会,见天的在家里折腾赵则柔。
她勉强应付着,总觉得身子越来越沉,没什么力气。她先前好长一段时间都时不时反胃恶心,只当是那次从马车上跳下来摔得狠了,后症太长。
赵则柔不免后悔。
冲动实在是不好。所以,当贺佑的唇又凑上来,赵则柔坚定地推开他,拒绝道:
“我要休息。”
贺佑颇为奇怪,但也没有反驳,亲了她脸颊几口就搂住她睡下。
贺佑休沐结束后,杨月寻和李慕青又来了几次,李慕青却一次比一次话少,大多数时候变成了杨月寻叽叽喳喳。
杨月寻性格十分有趣,她其实听得很高兴。唯独觉得,李慕青看她的眼神有些莫名。
她想问,又想起上次李慕青欲言又止的眼神,便没再提。谁都难以启齿的话,她倒是很能理解。
贺佑和狄羽书进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一回赵则柔等他,直到子时过去,贺佑也没有回来。李正儿半夜去接了宫里递的信儿,才告诉她:贺佑今日连夜议事,便不回来了。
她才安顿睡下。
赵则柔偶尔往贺府门口走一走,并不出去,只是往外头瞧几眼。
总是风尘烟起,马蹄踏踏而过,又是金吾卫巡值。
赵则柔探头,想看清领队的脸——果然。
从狄羽书回来起,京城金吾卫就在频繁调动。七八月时她还偶尔能见到几张眼熟的面孔。现在,早就没有一个她能认出来的了。
十月三十日,赵则柔中午勉强转醒,起身那一刹那,小腹突然抽痛几下。
她心里一咯噔。难道真得请个大夫瞧瞧?
赵则柔走到正厅里坐下,打算等贺佑回来再同他说这事儿。日头渐渐西沉,西边染上暮色,贺佑却没有回来。
赵则柔心底不安,一直坐在那等着。李婶娘过来劝了两遍,自己反而被赵则柔劝回去了。
李正儿今日跟贺佑去了官衙。平常如果有事儿贺佑不回来,一定会叫李正儿先回,给她报声信儿。
赵则柔望了望夜幕。现在月近中天,李正儿不见踪影。
贺府正厅烛火影影绰绰,赵则柔一个人坐着,身上紧紧围着的狐裘披风却并没有带来多少温暖,反而手脚的温度渐渐流失。
赵则柔起身来回走了两步。
一切都静悄悄的。下一瞬,赵则柔忽然心如鼓擂——
东城通化门号角破风而起,沉长一唳,低浑如雷,正厅檐下挂的两盏灯即刻随风乱摆。
角声还未漫过贺府所在的地方,南城明德门、西城开远门、北城宣武门的角声接连和声而起,三长一组,循环往复,裹着渭水河畔冰凉的风,吹过整个长安城。
李婶娘惊慌失措披上外衣跑出来,正好撞见站在廊下的赵则柔。
她惶然抓住赵则柔的手:“夫人……”
一声警鼓骤然而起。
——京北大营!
“咚——咚——咚!”角鸣鼓响交织,瞬息之间,异动便如潮水漫上。
门房跌跌撞撞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
“夫人,是敌、敌袭!!!!”
……鲁青阳!
赵则柔被这句话叫醒一般,立刻拉住李婶娘,飞奔到她和贺佑的书房,掏出贺府令牌,塞给李婶娘:
“全府的人,闭紧门窗,不要出府。库房最北面有地下窖房的钥匙,婶娘,带府里的人进去!!现在就去!”
李婶娘急忙叫道:“夫人,您呢?!”
赵则柔回身进到卧房,翻出贺佑留在家里的一枚官令,紧紧握住:“婶娘,备马车,叫一个人送我去公主府。”
“现在去!”赵则柔冷静重复一遍,李婶娘愣一下,立刻跑出去叫人。
赵则柔在侧门上了马车,临走前交代门房和送出来的李婶娘:锁紧三重外门,男丁层层护院,除非她和贺佑回来,其他人来一概不要开门。
她握了握李婶娘紧攥在胸前的手,温声道:“婶娘,不要怕。不会有事,你们就在这儿等贺佑回来。”
李婶娘拭去泪水,点点头。
赵则柔刚要收回手,手背突然冰凉一下。一片雪白的碎片飘落在她的手背,她下意识仰头,头顶铅灰色的天幕下,纷纷扬扬满天飞絮。
京城第一场雪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