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临川见她瞧着自己,开口解释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这些事,你放心,以后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这话你前不久才说过。”
每次都是以后,不知道这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这不是还没想好吗。”玉临川说完,又想到一件事,他放下手里的碗筷,凑近了些问她,“你有没有听说过,眼下比较有名的修士?”
时樱摇了摇头,在遇到玉临川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世上有鬼。旁人口中的“天道轮回”,她曾经也是一概不信的。
“不知道……”玉临川垂眸,思量着这个“不知道”的含义。
时樱家住的偏,不知道也是常事,改明儿他去问问府里的人知不知道。
“很重要吗?”时樱问他。
玉临川道:“当然重要,若是太平年,修士们会躲在暗处自己修行,世上的人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若是乱世,鬼怪横行,修士们的存在感就会格外高一些,有名的修士大家一定会知道的。”
时樱思量了一会儿,对他道:“还算太平吧,与我做生意的海大哥是玉京人,没听他说过这些。”
“这样……”
这么说眼下跟两百年前也差不多,那会儿也还算太平,除了那个怪孩子。
玉临川一肚子心事,吃了没几口就饱了。
晚上时樱睡了,他肚子里才饿起来。
吃剩的东西已经被风筝收走了,他偷偷离开静雪轩,往伙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路过珍宝斋时,玉临川停下,往缝隙里忘了一眼。
这一眼便把肚子饿也忘记了。
耳畔隐约传来一阵吟唱声。
玉临川穿过面前的门,来到院内,跟着歌声往堂屋走去。
之前跟着风筝取剑的时候,他就觉得院子里阴恻恻的,这会儿没人他正好瞧瞧。
玉临川走到里屋,瞧见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子靠在坐榻上。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不太悲苦的调子,但听起来叫人心里头也不怎么高兴。
“鸳鸯连里并蒂花,一杯清酒红烛晃……”
男子的头发散着,泻在肩头,目光落在不知何处,手腕一上一下,指尖扣在身边的软枕上。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男子忽地回过头来。
这一回头,把玉临川吓了一跳。
此人长相极为清俊,一张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素白的袍子将原本就瘦的人衬得更为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人居然与时樱有七八分像。
“林沐屏?”
“你瞧得见我?”似乎没想到自己能被人看见,玉临川原本散漫的神光忽然聚了起来。
他走到玉临川面前,围着玉临川转了一圈:“我记得你,你跟着风筝来拿过我的东西。”
“真是林沐屏?你知不知道你爹娘……”
“我我知道呀,可是我出不去这个房间,他们也瞧不见我,我是鬼了。”
我是鬼了。
四个字,阴阳两隔。
“没有鬼差带你去投胎吗?”
“来过,可他们没带我走,只叫我在这这儿等。”
“等多久。”
“一个甲子。”
“一个甲子?”
这么说这林沐屏是原本能活到七八十岁的,这帮鬼差硬生生叫林沐屏在屋子里等六十年,真是惯会省事的。
“你的身子呢,若是你的身子还在……”
“泡坏了,就算不泡坏,已经这么久过去,早烂了。”
“也是……”
离上元节,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即便是冬天,想要叫一具尸首完好如初,也是很难的事。
玉临川定定看着眼前的魂魄。
林府的人没说错,林沐屏真的跟时樱长得很像,像失去生机的,随时能离开人间的她。
瞧着跟时樱这么像的一个人,当了孤魂野鬼还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玉临川心下有几分发堵。
“你在为我伤心吗?”林沐屏忽然问了一句。
见玉临川不回他,林沐屏又道:“不要为我难过,生死有命,我不过是你命中的过客,不值得你伤心。”
“你是我命里的过客没错,可时樱还要替你考功名呢。”
“原来她叫时樱。”林沐屏听到这两个字,略略垂了垂眸。
“你那天也见到她了?”玉临川问。
“见到了,隔着窗子见的,她长得很熟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玉临川心说当然熟悉,平时林沐屏照个镜子,都能当作是跟时樱见一面了。
“我与她是不是冥冥中有一段……”
“没有!”玉临川打断了他,“你俩素不相识,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天涯海角,什么都没有。”
“那你……”
“我跟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哦。”
林沐屏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在意,说完话又找地方坐了下去。
玉临川看着眼前熟悉的皮囊靠在椅子上,蔫了一般,连呼吸都看着有些费力。
按理不管活着的人是如何多病多灾,死后是不会受到半分影响的。林沐屏此番姿态,倒像是魂魄也受到了几分损伤。
“你想投胎吗?”玉临川忽然问了一句。
“可以吗?”林沐屏抬起头望向他。
玉临川垂下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可以啊,但是要等我几天,等我……”
等我找到水云峰。
玉临川不愿意看他的眼睛,这样的眼眸,这样容易随风而散的人,总叫他想起那一晚浑身是血的时樱。
时樱也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说起来,是他强行把时樱留下的。
玉临川跟林沐屏交代了几句,临走前送了林沐屏一只纸鹤。
他把剩下的灵力一大半全凝成了纸鹤,又在房间内画了符,隐去了林沐屏身上的鬼气。
做完这些,玉临川也累了,与林沐屏道别后,回到静雪轩,连里屋也没进,直接趴在坐榻上睡着了。
时樱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起来瞧见玉临川没睡在帐外的榻上,便掀开帘子出去瞧了一眼。
刚出里屋,便瞧见一个人横在坐榻上。
“去里头睡吧。”时樱拍了拍玉临川的肩膀,榻上的人并没有反应。
她垂眸看了看,发现榻上的人脸色苍白,更像是昏过去了。
“玉临川。”时樱又推了推榻上的人,确认榻上的人依旧没动静后,时樱将坐在另一侧,把人揽到了自己的腿上。
思量片刻后,时樱把手落在了玉临川的额头上。
这一次不是玉临川体内的光先流向她,而是她体内的光直接流向玉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