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姿在疗养院用的名字,就是林晚。
江晚的手指僵在键盘上。她突然想起沈清姿那晚在车里说的话:「过去的沈清姿已经死了。」
如果沈清姿根本不是她的本名呢?
如果林晚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江晚接起来:“喂?”
“江总吗?我是陈默,纪录片的导演。”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关于明天拍摄,我有些细节想和沈老师沟通,但她的电话打不通。方便给我她的联系方式吗?”
“她可能在排练,手机关静音。”江晚说,“有什么可以先跟我说。”
“主要是拍摄风格的问题。我想先了解一下沈老师对镜头的接受程度,还有她创作时的一些习惯……”
陈默说了很多专业术语,江晚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那张疗养院的照片上。
十七岁的林晚,或者说沈清姿,对着镜头微笑,眼睛里一片荒芜。
“江总?您在听吗?”
“在。”江晚回过神,“这样吧,明天拍摄前,你们早点到,先和沈老师聊聊。她人很好相处,但需要一点时间建立信任。”
“好的,明白了。那明天见。”
挂断电话,江晚又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最后她关掉电脑,走到落地窗前。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她想起沈清姿弹《月光》时孤独的侧影,想起她雨夜里的眼泪,想起她说“过去的沈清姿已经死了”时的决绝。
也想起那句“我身体里好像住了两个人”。
江晚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质吊坠,手指摩挲着内侧的刻字。
「要么拥有,要么毁灭。」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如果那个她想拥有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已经毁灭过的人呢?
如果沈清姿的内心早已是一片废墟,她走进去,又能找到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清姿。
江晚接起来,没说话。
“江晚。”沈清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她应该是在室外,“我到家了。”
“嗯。”
“明天拍摄,你会来吗?”
“你想我去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随便。”沈清姿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只是如果你来,也许我会……没那么紧张。”
江晚的心被轻轻掐了一下。“好,我去。”
“谢谢。”沈清姿顿了顿,“还有,今天在会议室……我说的话可能有点过分。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
“我需要。”沈清姿轻声说,“因为我开始意识到,也许你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冷血的资本家。”
江晚笑了:“那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清姿的声音低下去,“但每次你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你是真的在看‘我’,不是在看一个商品,或者一个项目。”
这话说得太真,真到江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江晚,”沈清姿又叫她的名字,“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如果我告诉你,我很糟糕,很破碎,不值得你投资这么多……你还会签那份合同吗?”
江晚握紧手机:“会。”
“为什么?”
“因为破碎的东西,往往最美。”江晚说,“也因为我想看看,如果把碎片重新拼起来,会得到什么样的艺术品。”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奈。“你真奇怪。”
“彼此彼此。”
“明天见。”
“明天见。”
通话结束。江晚看着手机屏幕上“沈清姿”三个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正在坠落。
不是慢慢地、可控地下滑,而是自由落体,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坠落。
而推她下去的那双手,可能是沈清姿的,也可能是她自己的。
或者,是她们一起。
窗外开始下雨,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水痕。江晚想起暴雨夜,沈清姿在排练厅里无声哭泣的样子。
那时的她,是不是也在坠落?
只是没有人伸手接住她。
而现在,江晚伸出了手。
但她不确定,自己接住的,究竟是一轮即将升起的月亮,还是一把正在下坠的刀。
手机震动,苏晓的新消息:「查到了。沈父确实再婚过,对象姓周,带有一个比沈清姿大五岁的儿子,周慕云。婚姻持续两年后离婚,原因不明。周慕云目前在海外,具体行踪正在查。」
周慕云。
江晚念着这个名字,想起拍卖会上那个戴金丝眼镜、回头看她一眼的男人。
原来是他。
原来所有的碎片,早就开始拼凑,只是她直到现在才看清图案。
雨下大了。江晚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电梯。
镜面的电梯壁映出她的脸,冷静,自持,掌控一切。
但她知道,那只是表象。
真正的江晚,已经站在悬崖边缘,准备纵身一跃。
为了沈清姿。
或者说,为了林晚。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江晚走向自己的车,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上楼。
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和一套炭笔。
然后开车,在雨中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到国家剧院。
排练厅的灯果然还亮着。
江晚没有进去。她坐在车里,借着路灯的光,翻开素描本第一页。
笔尖落下,线条流淌。
她画沈清姿跳舞的样子,画她弹琴的侧影,画她雨夜里的眼泪,画她所有脆弱和锋利的瞬间。
一页又一页。
直到凌晨三点,排练厅的灯终于熄灭。沈清姿走出来,还是一个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这次她没有叫车,而是步行,消失在雨夜的街道尽头。
江晚合上素描本,发动车子。
她跟了上去,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像影子跟着光。
沈清姿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停下。她走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
她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小口吃着面包,看着雨夜空荡的街道。
那一刻的她,看起来只有十八岁。
孤独的,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十八岁。
江晚坐在车里,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
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无论沈清姿是谁,无论她藏着多少秘密,无论前方是蜜糖还是刀锋——
她都要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
然后,拥有她。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