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江晚的艺术基金办公室。
沈清姿推开玻璃门时,前台的两个女孩同时抬头,眼神里闪过惊艳和好奇。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度到小腿,外面是同色系的大衣,头发松松挽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颗标志性的痣。
“沈老师这边请。”苏晓迎上来,笑容专业,“江总在会议室等您。”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阴天,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江晚背对门站着,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和腕表。
“清姿。”她转过身,目光在沈清姿身上停留了两秒,“坐。”
合同已经摆在桌上,厚厚一沓。沈清姿在长桌另一端坐下,和江晚隔了三个座位。不远不近,是商业合作伙伴的标准距离。
“条款都看过了?”江晚问。
“看过了。”沈清姿从包里拿出自己那份,翻开做了标记的几页,“第七条我改了,把‘必要的艺术商业活动’具体化了。我只参加与舞蹈直接相关的,不接受酒会、饭局或其他形式的社交应酬。”
江晚接过文件,看到沈清姿娟秀的字迹在旁边列出详细清单。很严谨,也很坚决。
“可以。”她点头,“还有其他问题吗?”
“第九条,关于形象使用权的。”沈清姿指尖点在那个段落,“‘甲方有权在商业宣传中使用乙方肖像’,这个范围我希望限定在演出海报、节目册等专业材料。不接受产品代言或广告拍摄。”
“你讨厌商业化。”
“我讨厌被消费。”沈清姿纠正,“舞蹈是艺术,不是商品。”
江晚笑了:“但艺术需要钱才能活下去。”
“所以我坐在这里。”沈清姿迎上她的目光,“但我有底线,江晚。”
四目相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最后是江晚先移开视线:“好,这条也按你的来。”
她拿起笔,在自己那份合同上做修改。沈清姿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这个女人有掌控一切的气场,但此刻却在妥协——至少表面上是。
“为什么对我这么纵容?”沈清姿突然问。
江晚笔尖一顿:“纵容?”
“这些条款,换做其他投资人,早就掀桌子了。”
“因为你不是其他艺术家。”江晚抬起头,“你是沈清姿。值得破例的沈清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露骨。沈清姿的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脸上却还维持着平静:“我以为你会说,因为那本舞谱值九百万。”
“舞谱只是门票。”江晚靠回椅背,“真正让我坐在这里的,是你跳舞的样子。”
她又来了。那种眼神,赤裸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沈清姿感觉皮肤发烫,像被那目光灼伤。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我们签字吧。”
两人各自签字,交换文件,再签。流程快得有点不真实。
当最后一笔落下,苏晓适时地端来香槟。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合作愉快。”江晚说。
“合作愉快。”沈清姿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微甜带涩。
“接下来三个月,你的行程会排得很满。”江晚从苏晓手里接过iPad,调出日程表,“国家剧院的专场定在三月十五号,还剩不到一百天。这期间你要完成新舞剧的编创,参与至少三场预热活动,还要配合基金会的宣传拍摄。”
沈清姿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安排,眉头微蹙:“预热活动包括什么?”
“一场对谈,主题是‘传统的当代转译’,你和两位学者;一个大师工作坊,面向舞蹈学院的学生;还有……”江晚滑动屏幕,“一个纪录片团队的跟拍,从明天开始。”
“纪录片?”
“《月下独酌》的创作过程。”江晚解释,“我会请最好的团队,不打扰你工作,只做记录。成片会在专场演出前放出,作为宣传。”
沈清姿沉默了几秒。她不喜欢被拍摄,尤其是创作过程——那是最私密、最脆弱的状态。但她也知道,这是现代艺术推广的必要手段。
“团队有谁?”
“导演是陈默,拿过去年电影节的最佳纪录片奖。摄影师是日本人,山本健一,拍舞蹈很有经验。”江晚观察她的表情,“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先见见他们。”
“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在你排练厅。”
沈清姿点点头,算是同意。她又喝了口香槟,突然问:“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去剧院?”
话题转得太突然,江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暴雨夜。
“我说了,路过。”
“你公司在城东,剧院在城西,你家在城北。”沈清姿放下酒杯,“那条路,无论如何都顺不了。”
江晚笑了:“所以你在查我?”
“礼尚往来。”沈清姿也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你查我的过去,我查你的动向,很公平。”
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苏晓识趣地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我去剧院,”江晚缓缓开口,手指摩挲着杯脚,“是因为我想去。没有理由,就是想看看你。”
“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在哭的沈清姿。”江晚说得很轻,“像迷路的小孩。”
沈清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晚:“我不喜欢被看见那个样子。”
“但那是你的一部分。”
“那是我的弱点。”沈清姿转过身,逆光让她的轮廓模糊,“而弱点,不应该被展示,尤其是不能被合作伙伴看见。”
“我们不只是合作伙伴。”江晚也站起来,走向她,“我是你的投资人,你的制作人,未来三年,我会是你最紧密的……”
“什么?”沈清姿打断她,“最紧密的什么?”
江晚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两人身高相仿,几乎平视。她能看见沈清姿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能感觉到空气里涌动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最紧密的关联者。”江晚最终选了这么一个中性的词。
沈清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细纹:“江晚,你撒谎的样子很可爱。”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那份合同和大衣:“明天十点,我会准时到排练厅。至于纪录片团队,我希望拍摄前能先看他们的作品。”
“好。”
“那今天就这样。”沈清姿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顿了顿,“对了,谢谢你的香槟。”
她离开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晚一个人,和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
江晚走到沈清姿刚才站的位置,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大楼出口,三分钟后,沈清姿纤细的身影出现,走向路边一辆出租车。
她一直看着,直到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沈老师走了。另外,疗养院的完整记录拿到了,需要现在看吗?」
江晚回复:「发到我加密邮箱。」
她走回办公桌,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邮箱,苏晓发来的文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附件很大,解压后是一堆扫描件:病历、护理记录、艺术治疗报告,还有几张照片。
江晚一张张点开。
病历上的诊断比她想象的更严重:PTSD伴随解离症状,有自残史,需要定期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护理记录显示,沈清姿在疗养院期间极度封闭,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唯一的活动就是每天在窗前静坐。
直到艺术治疗师介入。
江晚点开艺术治疗报告。那是疗养院一位老治疗师的手写笔记,字迹潦草:
「患者S拒绝语言交流,但愿意绘画。初期作品充满暴力意象:破碎的镜子、捆绑的绳索、滴血的羽毛。三个月后,主题开始转向禁锢与自由:笼中鸟、断翅的蝴蝶、试图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今日画出新作:一双女性的手,正在为一具石膏像戴上皇冠。石膏像的脸是空白的。问及象征意义,患者写下:她在创造我,也在囚禁我。」
「重大进展:患者今日主动交谈,谈及童年。母亲早逝,父亲再婚,继母带有一子。患者称“哥哥”对她有过度关注,但拒绝详述。情绪激动,出现解离症状,治疗中断。」
江晚盯着“哥哥”两个字,心脏收紧。
沈清姿的家庭资料显示她是独生女,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她十岁时病逝,父亲未再婚。哪里来的哥哥?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出院总结,写着患者情况稳定,建议定期复查。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出院那天拍的。十七岁的沈清姿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疗养院花园里,对着镜头微笑。
但那笑容是空的,眼睛里没有光。
江晚放大照片,仔细观察。沈清姿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编织手绳,红色,很旧了。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
江晚再放大,像素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书名:《牢笼与飞鸟》。
她立刻打开浏览器搜索。这是一本很小众的诗集,作者是位早逝的女诗人,主题多是关于女性、禁锢和逃离。出版于二十年前,印量很少。
江晚记下书名,关掉文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碎片开始拼凑:继母带来的“哥哥”,过度关注,创伤后应激障碍,自残史,那些充满暴力和禁锢意象的画……
还有沈清姿身上那些疤痕。
江晚睁开眼,给苏晓发消息:「查沈清姿父亲再婚的情况,重点是那个继子。另外,找一本叫《牢笼与飞鸟》的诗集,作者是……」
她还没打完,苏晓的回复已经来了:「诗集已经找到了。作者林晚,1978-1995,十七岁病逝。这是她的遗作。」
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