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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第七夜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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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九点五十分,江晚坐在“渡”酒吧最角落的卡座里。

位置是苏晓提前一周订的,正对钢琴,但被一株高大的琴叶榕挡去大半视线——看得见,又看不真切,刚好。江晚点了杯教父,冰块在琥珀色液体里缓慢旋转,威士忌的烟熏味混着杏仁酒的甜腻,像某种预兆。

酒吧是地下防空洞改的,拱形天花板挂着暖黄色的钨丝灯泡,墙面裸露着原始的水泥和砖块。空气里飘着雪松香薰、酒精,以及人群皮肤蒸腾出的欲望气息。来这里的多是熟客,彼此点头,低声交谈,形成一个封闭的小世界。

九点五十五分,侧门开了。

沈清姿走进来。黑色吊带长裙,丝绒质地,衬得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她戴着半张威尼斯面具,银色,饰有羽毛,遮住从额头到鼻梁的部分,只露出涂了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和下颌线。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或者说,没有人试图去认。

她径直走向角落那架老式三角钢琴,坐下时裙摆流水般铺开。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没有开场白,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像雨滴砸进深潭。

德彪西的《月光》。

江晚端起酒杯,透过玻璃和冰块扭曲的折射看过去。沈清姿弹琴的姿态和跳舞时完全不同——更放松,更自我,甚至带着点颓废的美感。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吊带滑下一侧肩膀,露出完整的锁骨线条。

以及,锁骨下方三公分处,一道浅白色的旧疤。

江晚眯起眼。疤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跳舞的人身上有伤不奇怪,但那个位置……

钢琴曲转入中段,和弦变得密集而暗涌。沈清姿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移动,手腕翻转时,江晚看见她小臂内侧另一道更细的疤痕。竖着的,大约两厘米。

两道疤的位置和形态,不像练舞造成的。

十点三十分,第一组曲目结束。沈清姿起身,走向吧台。酒保推过来一杯透明的液体,她接过,靠在吧台边缘小口啜饮。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江晚的方向停顿了半秒。

江晚没有躲。她甚至举起酒杯,隔空致意。

沈清姿微微歪头,然后笑了。隔着面具,那个笑容的弧度依然清晰。她仰头喝光杯中酒,放下杯子时用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酒保点头。

十点四十分,沈清姿回到钢琴前。这次她弹的是自己改编的《卡门》选段,节奏激烈,充满挑衅意味。琴声像一把把匕首,划破酒吧慵懒的空气。有几个客人开始跟着节奏晃动身体,灯光师配合地调暗了光线,只留一束追光打在钢琴上。

江晚看着光束中飞舞的微尘,看着沈清姿在琴键上跳跃的手指,看着汗珠从她下颌滴落,滑进锁骨凹陷处。

她想起苏晓下午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是沈清姿在疗养院期间的零星记录:

「病人拒绝交谈,每日静坐窗前。」

「夜间有梦游现象,呼唤某个名字(听不清)。」

「左手腕有陈旧性割伤疤痕,拒绝解释来历。」

「艺术治疗期间画出重复图案:笼中鸟。」

邮件最后附了一张翻拍的照片——疗养院的艺术治疗室,墙上贴满患者的画作。其中一张用色极其艳丽:金色的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纯白的鸟,鸟的眼睛却是血红色的。署名缩写:S.Q.Z。

沈清姿的全名拼音首字母。

钢琴曲在一声骤停的和弦中结束。沈清姿的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酒吧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她起身鞠躬,黑色裙摆旋开一朵墨色的花。

十一点整,沈清姿再次离场。这次她走向后门。江晚放下酒杯,跟了上去。

后门连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堆放着酒吧的垃圾桶和空酒箱。沈清姿靠在墙上,已经摘下面具,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照亮她的脸,额发被汗濡湿,粘在皮肤上。

“跟了一晚上,不累吗?”她没抬头,声音在烟雾里有些沙哑。

江晚停下脚步,离她两米远:“你怎么知道是我?”

“香水。”沈清姿吐出一口烟,“拍卖会那天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苦橙花和焚香,还有一点……”她抬起眼,“雪茄盒的味道。”

“观察得很仔细。”

“对潜在的金主,总要上心点。”沈清姿笑了,弹掉烟灰,“所以江小姐现在是来考察投资对象的夜生活?怕我私德有亏,影响基金形象?”

江晚走近一步:“叫我江晚。”

“江晚。”沈清姿从善如流,“那你现在看到了,满意吗?国家剧院的首席舞者,晚上在酒吧弹琴赚外快,还抽烟——是不是幻灭了?”

“更感兴趣了。”江晚实话实说。

沈清姿挑眉。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只有酒吧后门透出的微光,让她的五官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她抽完最后一口烟,踩灭烟蒂,突然问:“你听过《月下独酌》完整版吗?”

“只看过片段。”

“那本谱子,”沈清姿说,“最后一页有外婆的笔记。她说这支舞是跳给月亮看的,但月亮不会回应。舞者要在绝对的孤独里,找到和自己对话的方式。”

她站直身体,黑色裙摆垂落:“我跳了十五年,还是没学会。”

“学会什么?”

“和自己对话。”沈清姿看向巷子尽头那片漆黑的夜空,“大多数时候,我身体里好像住了两个人。一个在台上跳舞,一个在台下看着。她们不交谈。”

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那份诊断书:解离性失忆,创伤后应激障碍。

“现在和你说话的是哪一个?”她问。

沈清姿转回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猜。”

空气凝固了几秒。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沈清姿突然咳嗽起来,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咳嗽很剧烈,肩膀颤抖。

江晚下意识上前,手搭上她的背:“没事吧?”

触手的皮肤滚烫。

沈清姿摆摆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老毛病,气管敏感。”她直起身,江晚的手滑落,不经意间擦过她的后腰。

那里有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疤痕?还是……

“我该回去了。”沈清姿拢了拢头发,“明天上午还有排练。”

“我送你。”

“不用。”她拒绝得很干脆,“我有车。”

但江晚看到她塞进手包里的分明是地铁卡。她没拆穿,只是说:“合同考虑得怎么样?”

沈清姿已经重新戴上面具,只露出嘴唇。红唇弯起:“下周一给你答复。”

她转身要走,江晚叫住她:“沈清姿。”

这是今晚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沈清姿回头。

“那道疤,”江晚指着自己的锁骨位置,“怎么来的?”

沈清姿静止了三秒。然后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锁骨下方:“这个啊……”她拉长了语调,“秘密。”

她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江晚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触碰沈清姿后背的指尖,还残留着体温和汗意。

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战栗。

回到车上时已经十一点半。苏晓从后视镜看她:“老板?”

“查两件事。”江晚抽出湿巾擦手,“第一,沈清姿身上有几处疤痕,我要具体的医学鉴定,看是什么造成的。第二,她十五岁到十八岁那三年,除了疗养院,还去过哪里,见过谁。”

“可能需要点时间。”

“钱不是问题。”江晚看向窗外,“但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车驶入主路。江晚打开手机,相册里有一张今晚偷拍的照片——沈清姿弹琴时的侧影,面具下的嘴唇微张,像在无声地唱着什么。

她放大照片,仔细观察那道锁骨上的疤。形状、走向、颜色……

不像意外。

像人为的。

手机震动,一条新短信,来自沈清姿那个号码:

「刚才忘了说:你今晚的酒,我请了。吧台记我账上。」

江晚回复:「为什么?」

几秒后:「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藏品。我很好奇,你会怎么对待自己的藏品。」

江晚盯着这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知道游戏开始了。或者说,早就开始了,从她拍下那本舞谱,从她走进国家剧院,从她坐进这个酒吧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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