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顾师傅才开口：“小殷，七年前的事，小梅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有苦衷，但你让小梅一个人扛了七年，这是事实。”

“是。”殷雅念低下头，“我认。”

“认就好。”顾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裁缝工具——剪刀、尺子、粉饼、顶针，都用得旧了，但保养得很好。

“这是小梅当年用过的工具。”顾师傅把布包推到殷雅念面前，“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套工具。她说，这是师傅给的，走到哪儿都不能丢。”

殷雅念看着那套工具，眼眶红了。

“现在我把这套工具给你。”顾师傅说，“不是让你学裁缝，是让你记住——手艺人的工具，就是手艺人的命。小梅把这套工具看得比命还重，你把小梅看得比命重吗？”

殷雅念抬起头，直视顾师傅的眼睛：“看得比我的命还重。”

“光说没用。”顾师傅站起身，“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来到后院。这里比前院更小，只有一间厢房，房门上挂着锁。

顾师傅打开锁，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见房间里堆满了东西——布料、线轴、半成品的衣服，还有……

殷雅念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看清了墙上的东西。

那是整整一面墙的画。

不是用颜料画的，是用丝线绣的。大大小小几十幅绣品，全是梅花的图案——含苞的、盛开的、凋零的、雪中的、雨中的、月下的……每一幅都不一样，但每一幅，都绣得精妙绝伦。

“这是……”殷雅念震惊地说不出话。

“这是小梅那三年绣的。”顾师傅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你走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不敢告诉任何人，就躲在这间屋子里。白天去我店里帮忙，晚上回来绣这些梅花。”

他走到墙边，指着其中一幅：“这幅是知道你订婚消息那天绣的。绣了整整一夜，手指扎破了不知道多少次，绣完就发高烧，躺了三天。”

那幅绣品上，只有一枝梅花，孤零零地开在雪地里，花瓣残缺不全，像被风雪摧残过。

殷雅念的手在颤抖。

他走到另一幅绣品前——这幅绣的是满树繁花，但花是黑色的，背景是深红的，像凝固的血。

“这是孩子没的那天绣的。”顾师傅的声音很轻，“绣完这幅，她就再也不绣梅花了。她说，梅花太苦，她绣不动了。”

殷雅念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伸手，想触摸那些绣品，又不敢，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小梅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吧？”顾师傅问。

殷雅念摇了摇头，声音哽住了：“她只说……孩子没保住。”

“她当然不会说。”顾师傅叹了口气，“这孩子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那三年，她住在这里，吃在这里，白天帮我干活，晚上绣这些梅花。我问她绣这么多干什么，她说，等那个人回来，一幅一幅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不在的每一天，她都是怎么过的。”

殷雅念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捂着脸痛哭失声。

那些压抑了七年的愧疚、悔恨、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