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人,若不是有那身穿着衙门衣服的人跟着,谁敢信他是县令。
周围安静下来,灾民们麻木的视线在县令身上逗留许久,这次没人再开口。
小衙役愤愤不平地在县令的指示下放弃争论,带谢白薇二人来到县衙,一路上随处可见的灾民席地而卧。
县衙跟它主人一样破旧。
大门两侧的桓表上木漆掉了一层,斑驳地立在晴光下,府衙大门内侧的门栓早不见了踪影,只靠根绳子将两边系在一起。小衙役手熟练地穿过门缝把那段绳子解开。
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县衙内的场景出现在眼前。
肃穆的公堂上铺满草席,毫无生气的视线随着大门打开扑面迎来,快不行的躺房子里,还有点力气的在狱丞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给分大伙儿菜叶子汤。
衙役给两人介绍道,他们是最早一批进来的,实在没地方给他们落脚,只能让他们住县衙了,但没想到,现在县衙也住满了。
夏夏一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别人的草席上。
好不容易走到房间门口,夏夏打眼一看这里比他们住的客栈还小、还简陋,但比起睡在草席上,她觉得这里简直是天堂。
就是——
“又来人了!”路过的姑娘斜视她们一眼,急匆匆往门口赶。
听口音,姑娘应当是丰役县本地人。
小衙役见到她过来,急匆匆给她们留下句到了,就操着熟悉的口音就跟上前去,“咋?好姑奶奶又怎么了?”
那姑娘嫌弃地看了眼他身后的谢白薇二人,虽实在跟小衙役说话,但声音半点没藏,“衙门口闹起来了,你从那过来的不知道?于婶家仅剩的菜叶子被个外地来的偷了!”
小衙役当然知道她这是借机讽刺谁,半哀求道:“我的好姑奶奶,小点声吧,人才到就把马捐出来给齐先生运粮,她们住这儿是经过大人批准的。”
“本就是灾年!”一听自己被埋怨,小姑年狠狠撂下手里的筛框,瞪向谢白薇二人,“要我说县令就不该放这群人进来!要不是他们我们的储备粮怎么会这么快用完?!”
小姑娘气到手抖,“于婶一家五口人,为了多匀些口粮给这些外乡人,他们家一天一顿都只敢放两片菜叶子,她家还在吃奶的小孙子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现在剩下的粮食还要被人偷!这群人还有良心没有?!!”
“姑奶奶,也不一定就是他们偷的。”
“在他们进来前县令给家家户户都分了粮!只有他们!饿死鬼一样,什么都不顾!”
知道她是在替于婶鸣不平,小衙役拾起地上筛框好言相劝,这才把人哄走,随后整个人拔腿狂奔赶往前厅。
赶了一夜路的夏夏已经困到没力气管是不是有人说她了,半趴在床上都能睡着。
谢白薇把她安顿好,沿着记忆中过来的路线回到衙门口。
不过迟来一会儿,衙门口已经挤满一大堆看热闹的人,谢白薇远远站在人群外,在维持秩序的衙役中看到两张熟悉的脸——
宏山上那个从她们手中抢走死熊的衙役。
她放下头顶帷幔将这个人遮了起来。
给他们带路的小衙役艰难地站在人群中间努力维持秩序。
丰役县拢共就那么大,大家伙儿邻里令居的都相互认识,见小衙役一直在中间拉加顿时不满,“旭仔,你是我们丰役县的人,你就说说吧,到底帮谁!”
他本身进衙门也没几年,若不是遇灾荒衙门现在把一个人掰碎了都不够使,也不会轮到他在这儿给乡亲们断案。
陈旭左右为难,“大人说断案讲究认证物证,现在啥也没有,我不能妄下决定。”
此话一出于婶哭声更大了,“旭仔,当年你娘在田里干活时摔断了腿,你又小只晓得在旁边哭,还是我把你娘背回来,又一趟趟把帮你家跑腿,不然你娘那腿现如今哪儿还能下地?如今,如今你竟是连婶子话都不信了吗。”
于婶的话直接勾起乡亲们各种回忆,农忙时割草、家里没人时临时去邻居家的一口饭、家中办喜事时的相互帮衬……这些犹如千斤巨石,一下下把陈旭压得喘不过气。
陈旭也见过不少次常大人断案,他只感觉大人双目如鹰,能从各种细节里推断出凶手,让乡亲们心服口服。
可这次轮到他了,一切就又都不一样了。
他几次三番地张望着常大人的方向可能会来的方向。
“就算如此,断案也不是儿戏,岂能凭之前恩情而忽略证据?”人群中一道尖锐的声音忽然出现,替陈旭据理力争。
他双眼十分明显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救星。
顺声音望去,是那几个外乡人。
陈旭一下子有颓废下来。
外乡人只一张口又引得众怒,一众乡亲们奋力挤过去,想给这些吸血的蛀虫狂揍,奈何几名衙役把说话的那人围得死死的,众人够不着半分。
谢白薇是后来的,没能站进衙役保护的包围圈里,领头的见这人也不认识,想也不想,手中的木棍就迎面向她砸去。
木棍带起的风呼啸而来,带着男人十足的力气。
大概这个男人也没想到,面前这个如此娇弱的女子能躲开自己一击。
谢白薇甚至没有躲闪,在木棍即将落下的瞬间,顺手抓住用力一抽,眨眼间棍子就到了她手上。
男人还保持着进攻姿势中突然感觉到自己手中一空,错愕地瞪大双眼。
只见原本该在自己手上的木棍,小幅度地急速晃动了几下,便重重打在自己手腕上。
——
俩人在时燕的命令下把小赵松开送回禁所里,药还是夏夏帮小赵上的。
完事后,狱卒要带几人出去。
谢白薇勾指搭住时燕胳膊,趁落后狱卒几步的功夫悄悄在时燕耳边道:“我想见秦姨。”
时燕颔首,他们先是跟众人一齐出去,随后找借口偷偷溜回了禁所。
刚送他们走完的狱卒,转头见这位爷绕了圈又回来了,只能再次忙不迭迎上前,他搓搓手,“上官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时燕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要见秦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