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前院护送的人，霍少戈迎着簌簌皑雪，走向静静伫立于二门内提着六角玻璃风灯的檀茗。

“姑姑身子还未大好，这天气，这早晚，怎么一个人前来，稚翎呢，她怎么没跟着？”

檀茗接住霍少戈递过来的手，又将风灯向霍少戈脚边凑了凑，轻声道：“我让她看着炉子上煨着的今秋从桑苎局取的白露茶。”

“姑姑！”霍少戈难以置信的抽回手，盯着檀茗低眉顺眼的姿态，心底没由来升起一股委屈，几乎控制不住：“姑姑为什么如此固执？为什么执迷不悟？你知不知道今日我在广慈寺差点经历了什么！”

“只是一壶普通的安神茶。”檀茗面不改容陈述道，一如既往的枯井无波：“广慈寺中什么都没能发生，主子就此解开了困扰多日的心结，可喜可贺。”

霍少戈闻言勃然变了脸色，警惕的环视起四周，余光也未放过檀茗：“姑姑是怎么知道的？”

“主子请放宽心，自弦音离去，霍府上下铁桶一块，哪里还能传递消息。”檀茗并未介意霍少戈骤然凌厉的眼神，反倒温柔的掸去霍少戈氅衣上的积雪，在霍少戈不解的目光中上前扶起霍少戈的手，边走边道：“只是因为，主子真正吃亏的时候，从来都是不声不响的。只有在拔得头筹后，怕对方依靠别人的同情心逆转战局，才会先发制人。像今日这般的动静，想必主子不仅大获全胜，还有意外之喜。奴婢愚钝，只是以奴婢对主子的了解胡言乱语，若说错了话，还望主子莫怪。”

“檀茗姑姑，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不讨人喜欢。”霍少戈收起大起大落的情绪表演，只觉自己仿佛使了千斤重力却一拳打进棉花里，棉花借力将拳头裹得严严实实，使劲无用，挣脱不得，言语中不自禁带出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你笑什么！”

檀茗侧头看向霍少戈，笑意未止，眼中还荡起浅浅的涟漪：“主子，很久很久之前，有个人对我说过与你一样的话。”

霍少戈很少见檀茗有这样生动的模样，猜测道：“那人是谁？皇后娘娘吗？”

檀茗眼中的涟漪很快扬起一层薄雾，笑容也渐渐淡去，声音却蕴含着不同以往的情绪：“不，是广慈寺那位娘娘。”

“你！”霍少戈怀疑檀茗是有意在指桑骂槐，一把抢过风灯，大步流星向前走。

檀茗则不紧不慢跟在霍少戈后边，声音被风雪裹挟，时高时低，若隐若现——

“我不是王家的家生子，七岁时家里遭了灾，跟着家人一路逃难，后来被家人换了粮食。”

“几经转手，我成了王家老太君的陪房宋嬷嬷家的三等丫鬟。因为当时年纪还小，就被安排进刚刚修建的园子里，一边学规矩一边负责洒扫等简单活计，轻易见不得什么人。”

“记得那是一年端午，宋嬷嬷邀请王家老太君及太太、小姐们来新修成的园子里游玩。我与其他姐姐们被安排将十二盆栀子花从花房搬到湖边坐席旁，待贵人们游湖过后前来休息赏玩。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有人传话来说贵人们直接去看了戏，不来看花了。”

“姐姐们听后，或是前往戏台凑趣讨赏，或是呼朋引伴自去玩耍，独留我一人将栀子花搬回花房。那可是十二盆栀子花啊！”

“一趟又一趟，一趟又一趟，搬了好久，直到最后，我实在没有力气了，第十二盆栀子花就那样摔在了地上。”

“我又累又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坐在那盆摔碎了的花前哭了起来。”

“‘这是同心栀子花吗？’——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名穿着大红色缕金石榴裙的女孩站在我面前。迎着阳光，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是下意识的接过她递上来的手帕，擦干了眼泪。”

“‘这是同心栀子花吗？’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又问了我一遍。我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羞耻。握着那样纤细柔软的手，我真想回答她的问题。可我只能告诉她，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这花很珍贵。”

“很快，管事婆子带着一群人赶了过来，停在她面前，笑得毕恭毕敬，可在看着地上散落的栀子花后，变了脸色。我害怕的往她的身后躲了躲。”

“她从地上散乱的栀子花枝上折下一朵最好看的，簪在我的发间，笑着说‘这花是很珍贵’。”

“直到她将我领到宋嬷嬷和王家老太君面前时，我才知道，她就是王家二小姐。”

“跟着二小姐回了王家，我便一直跟在二小姐身边，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二小姐告诉我，大小姐已经是东宫太子妃，会是未来的皇后，她作为未来皇后的亲妹妹，想要什么都可以，她让我安心留在她身边，一直陪着她。”

“那段时间，真是段快乐日子啊……天天什么也不用想，只要留在二小姐身边，陪着她读书写字，伴着她焙茶煮茗……我是真的想用我的一辈子报答她！所以，在王老太君问我要不要学些什么的时候，我立即应了下来。只要是有用的，我都会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