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珠惦念的枝翁正在非常焦灼地等待。
等待纷争神殿少司命的会见。
按理说,他好歹是医药神殿的大祭司,即使和少司命不能平起平坐,但怎么也不至于姿态这么低。
但他能怎么办呢,虽然他们医药神殿背后有神明,医药之神却着实不怎么管事,这次又是枝翁理亏。
……而且他是真的挺害怕纷争神殿那俩的。
枝翁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心脏一阵阵抽搐得疼,漫画确实让他回忆起来过往,回忆起当初听到虹珠天真地想和纷争神殿那个小怪物交朋友时快脑血梗的感觉。他并非刻薄地称呼一个孩子为怪物,而是他真心实意地、撕心裂肺地觉得那些个潘德拉贡就是怪物。
当时枝翁气都快岔不过了,心里妈诶神诶我的傻鱼儿诶刷了半天才故作风轻云淡地和虹珠解释清楚少司命干过什么好事,但实际上枝翁怕他只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些传闻,更多的是因为,他早就见过他。
然后被一个那时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给吓得不轻。
从那以后枝翁对潘德拉贡们的认知就深入骨髓,而事实证明这不是偏见,几年后再见面他还是吓得不轻,等那趟纷争神殿之行结束,他和虹珠活似两颗焉儿掉的小白菜,心有余悸地抱在一起就差没痛哭地坚定再也不要去纷争神殿。所以这些年他能不去总殿就不去。
结果没想到还是来了。
毕竟总不能把可怜的小虹珠送去面对两个老小怪物是吧。
虽然他觉得少司命那种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五个小时在明枪暗箭腥风血雨激烈斗争的人应该不会把目光放在医药神殿的小小继承人身上……吧?但谁让虹珠现在跟在那位神眷者身边呢?
或许身不由己,但她已有了成为棋子或者被算计的资格。
枝翁又忧心忡忡地来回踱了几步。
而且他也不止是向那位赔罪,也是以此为借口询问他未来的方向。
漫画、主角、神眷者、死地中的神明……
英灵殿已然彻底狂热,不顾将被焚毁殆尽的下场也要将自己的尸骨垒起,筑成由死地至人间的长阶。
那纷争神殿呢?
纷争神殿默然得超乎枝翁的想象,仿佛他们对死地中的神主半点不在乎。但这怎么可能?外人可能觉得纷争神殿这些年低调沉默,但他们的狂热半点不逊于英灵殿!他敢拿阿道尔的头发发誓,沉默得越久,只能说明他们要整的活越癫!
偏偏阿道尔老师和虹珠又身处崖上学院……唉,医药神殿这下也不得不被卷进漩涡中心。
他必须知道纷争神殿的方向,至少不能站错队伍。
正满心思绪,身后就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敏感到焦躁的枝翁立刻转过身,压抑抗拒心理急切道:“少司命阁……呃…圣座?”
一身红袍的老人掀开深红的帷幕,露出有些花白的暗红头发,和正平静俯视着枝翁的深红锐利双眸。
“怎么不在会客室等?”
这不是一来您地盘就坐立难安吗?枝翁尴尬一笑,不敢说话,只鹌鹑似的低着头。
大司命神色未变,把枝翁带到会客室,示意他坐在对面,看他一个指令一动地安分坐好,冷不丁道:“见到的不是那小子而是我,很惊讶?”
“不…不,只是我这次是来向少司命阁下道歉的……圣座,您难道有什么指示吗?”
大司命早已习惯枝翁乱七八糟的应对,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才缓缓道:“叫我彼得·潘,这是神主赐下的名字,看来是我们太久没见面,你都要忘了我这个老人家了。”
枝翁:……
他捧着茶,更尴尬了。
他确实记起来大司命喜欢别人喊他彼得潘,但这不是每次见面就光顾着数什么时候能回家吗……光害怕去了谁还有心思啊,而且大司命这些年确实动静比以前小了。
因为他的权力在转移,在被悄然地蚕食。
纷争神殿,作为一个没有神明的神殿,它能够存续这么久,最重要的几个原因,一是因为其他主神殿默契的扶持,二是因为如今神界封锁,神明极少现世,连神谕也比以前稀少,无形之中把其他神殿拉低到纷争神殿差不多的处境,三就是因为一代代异常优秀的潘德拉贡后裔了。
枝翁是真的怵那些个潘德拉贡。
就因为他们的存在,纷争神殿的换代永远不同于其他神殿,那个名词叫什么来着,对!潘德拉贡继承法,说的就是他们!
大多数神殿是很少发生夺权这种事的,即使有,也只发生在继承人的候选人们之间。大祭司和继承人们往往是师慈徒孝,先辈培养后辈,临退休殷殷寄托…这正是枝翁美滋滋的幻想里自己退休时和虹珠的样子。
但纷争神殿…纷争神殿……
医药之神在上!您当神主的次神真的不觉得自己很突兀吗?!您知道您的信徒每次一转头看到纷争神殿的“激烈”都只能瑟瑟发抖缩桌底下去吗?!
纷争神殿几乎没有完全和平的换代,因为少司命本身就具有仅次于大司命的权力,而权力之间必有碰撞,碰撞的结果必然是一方的胜利与另一方的被侵吞,但话又说回来了,是谁想出给还未继位的少司命这么大权力这种纯傻子规矩的呢?
——当然是一代代少司命又争又抢的结果啊!
有外人说纷争神殿换代如此激烈是因为头上没有神明压制,这时候枝翁就要冷笑了。或许其他神殿能这么文明确实是因为有神明在,所谓圣座本质不过是神明最喜爱的信徒。但他们纷争神殿在神主还没陨落的时候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职位如其名全靠拼自己的命,没准他们神主就是喜欢看斗蛐蛐呢?
不,怎么能这么揣测神主?枝翁深吸一口气,立刻在心里谴责自己,他以前想法真没那么活跃,谁让虹珠总和他悄悄灌输她那个安兰老师的满嘴渎神话!要怪就全怪那群潘德拉贡!
昔日神主的赐福是会随着潘德拉贡血脉流淌的。
近百位自凡人里擢拔的次神与从神中,在人间留下血脉的绝不止亚瑟·潘德拉贡。
但能被所有人公认为神裔的,只有潘德拉贡的血裔。只有他们表露出了特殊,其源头并非他们的先祖,而是眷顾先祖的神明,纷争之神的慷慨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慷慨到让被无数潘德拉贡震撼的世人深刻记住祂的名字,也记住潘德拉贡是纷争之神眷顾的族群,记住他们是代纷争行走世间的,他们的血脉中流淌的是纷争的血与火。
他们的“神裔”之名,是一代代潘德拉贡用史书上无数道暴烈伤痕活生生刻出来的。
潘德拉贡总会胜利——只要细数所有涉及潘德拉贡的纷争,就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们总会被纷争的浪潮卷入,总会在纷争的刀尖上跳舞,他们也总会取得最后的胜利,然后将战果投入下一场纷争,为纷争之神献上无止无休的演出与飨宴。
这一代的争斗本该已经落幕,敏锐的人都能察觉到权力在向年轻的潘德拉贡转移,而大司命对此当然不能说欣然接受,却勉强也算是默许。
但接见他的为什么是大司命呢?
大司命十分包容地看着枝翁一个劲地喝茶,甚至还抬手又给他倒了一杯。
“那小子…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老人抬头凝视着会客室墙上高悬的神徽,锐利了近百年的双眸恍然涣散了一瞬,竟似乎有些迷茫犹疑。
但低着头的枝翁看不见这短暂的迷茫,他只看到大司命忽然起身,他慌忙也起身,但老人好像真的只是请他喝几杯茶,见他心不在焉喝完,就做出送客的姿态,淡然道:“回去吧,枝翁,他不会怪罪那条小鱼的。”
……真不怪?
这可是您亲口说的哈,以后你们总该不能拿这事当借口去摆弄我家小鱼了吧?
得到承诺的枝翁如释重负当然是立刻光速撤退,很快只剩大司命像棵半枯不枯的老树,静静地立在空荡荡的会客室中,静静地站在神徽前。
他定定地注视高悬的神徽,声音细不可闻:
“神眷者啊……您所代表的,当真是神主的意志吗?”
***
纷争神殿的总殿位于大陆尽头,世人称此地为永无岛,离人世最遥远的地方。
历史悠久的永无神殿显得有些古旧,红衣的祭司们无声地行走在绘满神迹的壁画下,对如风般刮过的枝翁只安静地侧身避让,连行动时轻轻拂过空气的衣袂都静谧无声。
枝翁佯装镇定两腿却倒腾得飞快,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出这里,他有时候会觉得这儿可怕的不只是那些潘德拉贡,最可怕的,是这座神殿本身。
它是一座死去的静寂大墓,而那些令世界震悚的祭司们,也不过是一群虽生犹死的绝望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