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踏出大门的枝翁松了口气，忍不住回望一眼，他的魂魄又仿佛要被纷争神殿中无处不在的寂静吸去，一阵寒意顺着脊骨直攀向大脑，他心中一颤，直接传送离开这里。

枝翁终于有了闲暇去运转自己在大司命面前几乎冻结的脑子，去思考今日所见的一切。

比起打眼一看就是人脑子打出狗脑子的英灵殿，他们纷争神殿温良许多，好歹只是你拉我推地夺权。

……当然也不排除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些个潘德拉贡已经阴暗地把这些手段在彼此身上使完了。

但枝翁确信，那群嗜权的怪物，绝不可能放开到手的权力。

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能重要到纷争神殿的继承人宁愿放弃权力，也要离开纷争神殿？

而大司命竟也默许？

……

枝翁面色骤变。

英灵殿和纷争神殿有何不同？英灵殿和纷争神殿从无不同！他们是从一条根系里蔓生出的枝桠，对那群狂信徒而言，能比他们的权力重要的，能比他们自身的一切更重要的……

——从来都只有神！

他心中一阵阵发冷，如果不是今天他为了虹珠的事来请罪，那他永远不会知道在所有人都认为纷争神殿安安分分的时候，他们早已在英灵殿肆意搅动的狂澜下悄然行动，甚至为此赌上了自己的未来。

而现在，位于漩涡中心的，只有看似风平浪静的崖上学院。

枝翁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大司命怎么会把这件事透露给他？神主啊，难道他在大司命眼里是个什么一点就通堪当大任的聪明人吗？他是哪里给了大司命这种错觉？！

不，纷争神殿的两位掌权者不管怎么勾心斗角，都绝不会拿涉及神主的事谋取私利，那是纷争神殿决不容赦的底线。

所以，暗示他少司命去向只可能是他本人的意思。

——所以你们把这种要命的秘密透露给我到底是想让我去做什么啊？！

枝翁真的没招了，他真的不知道那群浸泡在阴谋诡计里和虹珠跳海一样自在的聪明人在想什么。

他思来想去，他能做的好像就只有一件事。

虽然那件事是绝对的背叛。

枝翁闭了闭眼睛，视死如归地拨通了电话。

***

飞凌漫不经心地接起电话。

“崖上学院的小鸟来兑换悬赏了？”

他听到崖上学院才终于提起了点兴致，脸上挂起欣悦的笑容：“那就给他们喽。”

反正悬赏花的又不全是他们的钱。

下属还要补充什么，一阵凄厉的惨叫骤然击穿沉闷的空气，电话对面的下属战战兢兢地闭上了嘴，没等他再开口，飞凌已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飞凌很伤心。”

他转身笑盈盈地看向被尖锐的血晶“钉”在墙上的两人，嘴里遗憾道：“你们怎么能拿同胞来做实验呢，什么？大司命批准的？”

他惊讶得连一双狐狸眼都睁圆了：“那文书呢，少司命大人可没收到大司命的命令啊。您说说，私底下骂大人几句也就算了，怎么还让神眷者阁下也知道实验的事了呢？”

两个英灵殿祭司奄奄一息地挂在墙上，绝望地缓缓蠕动双唇。

——漫画是他们能控制的吗？！！

但人面鬼心的主祭毫不动容，他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恰到好处的惋惜栩栩如生地染在笑容间。

“难办啊难办，”飞凌惋惜道，“要是神眷者阁下为此生气，那飞凌就要惨啦。要是他为此伤心，哎呦，那可更不得了。”

英灵殿内部对安兰的存在持有一种非常诡异的态度，没有信仰的飞凌好奇地观赏了很久，依然觉得这实在有趣。

他们既承认安兰的身份与实力并为此如临大敌，却又忽视他的目的。他们既与他为敌甚至恨不得安兰原地消失，却又绝不愿在不必要的时候令他对他们产生更多的恶感与愤怒。

……虽然安兰对他们的好感度大概早就跌成负了。

飞凌对此很有自知之明。

因为他们无可否认的是安兰有极大可能就是神眷者，理论上最受神明眷顾之人，虽然这位神眷者阁下不知为什么竟然阻挠神明的复活，但作为神主的仆从，他们对他的尊重却绝不可少，至少他上司绝对是希望安兰能开心的。

所以飞凌一看漫画就心道一声完也，果不其然他们少司命声音冷得和冰碴子似的，他用自己丰富的英灵殿主祭职场经验推断他这次是真的恼火了，但大概不是恼火那两个小喽喽骂他悖逆之辈，这种话他们早听了个遍。

——那就是在恼火他们惹安兰不快了。

飞凌也越想越难过。

这种事情怎么还闹到安兰的面前去了呢，好吧虽然他们就是这样的做派但这不是现在想好歹也装一装嘛，直到他们必须撕破脸皮从那位神眷者恐怖的实力下拼尽性命完成计划前，没必要让神眷者总为他们烦心不是么？

什么？我们活着就是他烦心的缘由？

……那，那也没办法啊！总不能自杀吧！我们这不是很努力地减少在世界各地不必要的搅屎棍行为了吗？！

飞凌在心里吐槽着吐槽着就把自己逗乐了。

他抬头欣赏墙上的“画”时，不存在的心好像也怦怦直跳了。

只是刹那，墙上的两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如失水的虾子般萎缩蜷曲成团，钉进体内的血晶愈发秾艳。

飞凌拍拍手，轻松地把干瘪的尸体拧成灰烬，自言自语：“让飞凌想想～除了这两团上了漫画的，其他实验人员应该都清除了吧？嗯，这次，可不能让安兰阁下知道喽。

“清理完这些小废物还得去和大司命阁下打招呼，然后得去确认无垠之森的情况……嗯？那只叫垠川的生命祭司还活着吗？哇，飞凌要为她的顽强震惊了！看来山海母亲的状况和预估的不太一样……唉，希望大人发发慈悲，要是出了岔子办事不力的名头可别又扣飞凌头上。”

飞凌脚步轻快，愉悦地哼起了歌。

别搞得好像只有大司命在忠实地执行神谕他们却忙于勾心斗角一样，他们可是也在很努力地推动着计划的进行呀。

这不，那些小东西不就咬钩了吗？

***

与此同时，无垠之森，交汇之地，生命神殿。

垠川正沉浸在睡梦之中。

但祭司的睡眠并不安稳，她死死攥着赤金的生命神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面色惨白，四肢诡异地颤抖抽搐，如坠炼狱。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她嘴唇颤抖着不自觉地尖叫呐喊，发不出半点声音，被吞没的声音化作更刻骨的悔恨流毒从咽喉涌出，将整张面庞扭曲得可怕狰狞。

她的窗外，无垠之森的千亿林木随着她手心一闪一灭的生命神徽，缓缓摇曳着，娑娑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