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西非天不亮就睁开了眼。

窗外还是墨黑一片，她盯着帐顶那块补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

今天沅伯远要来。

她叹了口气，起身，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灶间晕开，照亮新砌的灶台、整齐的蒸笼、洗得发亮的锅碗。

可她还是觉得不够。

此时的她总觉得像要去赴一场关乎生死的宴席，好似衣服没穿对，头发没梳好。

林嫂和阿青也早早起来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干活，谁都不说话。

灶火生起来，水烧开，澄粉过筛的声音沙沙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林嫂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掌柜的，今天……要做多少？”

“比昨天多一倍。”单西非说，“所有点心，都要最好的。绿豆糕多放蜂蜜，水晶糕多蒸一炷香时间，薄荷糕冰镇够时辰。”

阿青点头：“我再去买些冰。”

“不用。”单西非从腰间解下那块银质令牌，“拿这个去沅家商号，让他们送最好的冰来。还有，茉莉花茶要雨前龙井配的，桂花蜜要去年存的最香的那罐。”

阿青接过令牌，眼睛亮了：“好咧！”

他跑着去了。

单西非继续和面，每一种料都过三遍筛，调得匀匀的，像在调制什么灵丹妙药。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时，灶台上已经摆满了蒸笼。

白气袅袅升起，混着点心的甜香，在晨光里织成一片暖融融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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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生意意外地好。

“诚信铺”的牌子挂出去第三天，效果出来了。

堂屋里坐满了八成人，说话声、喝茶声、吃点心的咂嘴声混在一起。

单西非在传菜口和灶间之间穿梭。

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靛青襦裙，是裁缝娘子连夜赶出来的，领口袖口镶着细密的牙边。

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衬得人精神。

她的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绾着，简洁干净。

心里那点不安，在忙碌里慢慢沉淀下去。

午时前一刻，赵叔来了。

他换了身深蓝长衫，腰间佩着块玉，看着比平时郑重。

“单掌柜，”他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低，“老爷和小姐……一刻钟后到。”

单西非心一跳，不由得紧张起来，出口的话都变得磕磕绊绊：“他们……一起来？”

“一起来的。”赵叔点头，“小姐争取的。她说，既然是来看铺子，就该一起看。”

他顿了顿：“单掌柜，小姐让我跟你说，老爷这个人……重实际。你只要把铺子的事说清楚，把账算明白，别的……不用多说。”

单西非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小心脏比沅清越第一次亲自己还要跳的厉害：“我知道了。”

赵叔走了。

堂屋里的客人渐渐少了，到了饭点，该回家的回家，该办事的办事。

最后只剩下两桌，一桌是卖豆腐的老汉在喝茶歇脚，一桌是书肆小伙计在等东家订的茶。

单西非让林嫂和阿青去后院待着。

“等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她说。

最后的两桌人也走了，单西非站在柜台后，看着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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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门口时，单西非的心跳几乎都要跳停了。

她突然有种丑媳妇见婆婆的不真实感。

明明是紧张要命的情节，她却突然有种见对方家长的害羞感。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沅清越。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云纹襦裙，外罩淡青薄纱，她脸上薄施脂粉。

上了妆的她当然越加好看，只是单西非却心疼了下，她知道沅清越肯定是为了遮挡她的黑眼圈，怕自己担心。

沅清越下车后，转身，伸手。

一只苍老但有力的手伸出来，搭在她手上。

然后，沅伯远下了车。

单西非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和想象的不一样。

他比想象中更高，更瘦，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

深紫绸缎长衫，黑缎马褂，腰间羊脂玉佩温润。

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睛最特别锐利，就是很典型的商人模样。

他站在铺子门口，没急着进来，先抬头看了看门楣。

“西风小筑。”他念出那四个字，声音低沉，听起来没什么起伏，落在单西非心头却如排山倒海。

谁懂啊，有种小牛马见到董事长的荒谬感。

他转头，看向柜台后的单西非。

单西非稳了稳神，从柜台后走出来。

“沅老爷，请进。”她微微躬身。

沅伯远迈步进来，眼睛扫过堂屋每一处，最后落在那块“诚信铺”的牌子上。

“这牌子，”他开口，“什么时候得的？”

“前天。”单西非答，“商会查过原料，看过经营，觉得合格，就发了。”

沅伯远点头，没说什么。

他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沅清越在他对面坐下，赵叔站在一旁。

“单姑娘，”沅伯远抬眼，“听说你点心做得好。每样都来一份吧。”

“好。”单西非转身去灶间。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紧张地不像话。

她端上四碟点心，水晶糕、薄荷糕、桂花糕、绿豆糕，配一壶雨前龙井配的茉莉花茶。

沅伯远用竹签戳起一块水晶糕。

他没急着吃，先举到眼前端详。

糕体晶莹，能看见细密的气孔，缓缓送入口中。

沅伯远吃完一块，又尝了薄荷糕、桂花糕、绿豆糕。

每一块都细细咀嚼，每一口都慢慢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