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开始落花了。
细碎的金黄色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石桌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单西非每天早上都要扫一遍,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响,花瓣聚拢又散开,不肯乖乖进簸箕。
沅清越离开的第七天,西风小筑的生意跌到谷底。
上午只来了三个客人,王妇人匆匆买了碟绿豆糕,书肆小伙计低着头端走两壶茉莉花茶,还有个过路的老汉,吃了一半就说肚子疼,扔下铜钱跑了。
林嫂气得抹眼泪:“掌柜的,他们是故意的!”
单西非没说话。
她坐在柜台后,看着空荡荡的堂屋。
新桌椅还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墙面粉刷得雪白,传菜口敞着,能看见灶间蒸笼冒出的白气。
一切都好,只是没人来。
像一锅烧好的菜,摆得整整齐齐,等不到筷子。
午后,她让阿青去街口打听。
阿青回来时,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气的连声音都在发抖:
“福瑞轩……福瑞轩今天解封了。”
“周永安放话了,”阿青继续说,“说谁要是再来咱们铺子,就是跟他过不去。他还……他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你……说你和沅小姐……”
他没说完,但无非就是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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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门口停了辆马车。
车辕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拉车的马高大健壮,毛色油亮。
马车停在门口时,西市半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
车帘掀开,下来个中年男人。
五十上下年纪,穿一身深紫绸缎长衫,外罩黑缎马褂,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像鹰隼在打量猎物。
他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只抬头看了看门楣上“西风小筑”四个字。
他转身,对车夫说了句什么。
车夫从车里取出一个木盒,捧到单西非面前。
“单掌柜,”车夫开口,声音平板,“我家老爷给你的。”
单西非接过盒子刻意掂了掂。
很轻,她心想不像装了金银,下一秒却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她察觉自己表情不对,马上清了清嗓子,问:“你家老爷是……”
车夫没回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调头,轱辘碾过青石板,笃笃的,渐渐远去。
单西非抱着盒子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
西市的街坊们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
林嫂和阿青围过来。
林嫂:“掌柜的,这是……”
单西非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
说完,她就打开了盒子。
……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纸,封口处压着一枚印章,是繁复的篆字,她认不出。
她拆开信。
信纸是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字迹遒劲有力。
“单姑娘台鉴:
小女清越来信,言及西市合伙之事。阅账册,知姑娘经营有方,心甚慰。然闻街巷流言,有损沅家清誉,心亦忧。
今遣人送信,有三事相告。
其一,清越年幼,行事或欠周全。合伙之事,既已定约,自当履约。沅家商号之供货,照旧不变。
其二,流言蜚语,伤人亦伤己。姑娘若珍视此铺,当思避嫌。清越婚嫁之事,自有长辈做主,不劳外人挂心。
其三,老夫不日将抵长安。届时望与姑娘一晤,面谈铺事。
沅伯远 手书”
单西非读了又读。
字字清晰,句句分明。只是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林嫂看她脸色不对,凑过来:“掌柜的,信上……说什么?”
单西非把信收了起来,只摇头说无事,随便找了个缘由将林嫂和阿青支了出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夕阳西下,把西市的屋顶染成一片橘红。
远处传来孩子的嬉笑声,狗吠声,还有谁家母亲喊孩子吃饭的声音。
一切如常,只是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喘不过气。
沅清越的父亲,江南首富,沅家的当家人。
他说“清越年幼,行事或欠周全”。意思是,沅清越跟她合伙,是一时冲动。
他说“流言蜚语,伤人亦伤己”。意思是,她们的关系,是流言,是伤人伤己的祸害。
他说“清越婚嫁之事,自有长辈做主”。意思是,沅清越的婚事,与她无关。
像一堵墙,高高耸起,挡在面前。
她推不倒,也绕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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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西非一夜没睡。
信摊在桌上,她盯着那些字,盯着“沅伯远”三个字,盯着“不日将抵长安”,就那么看了许久。
更敲三更时,后院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