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流言终于传到了西风小筑。
刘掌柜他拎着两个包子,讪讪地站在柜台前,欲言又止。
直到山西非看不下去,主动问他什么事儿,他才终于开口:“外头……有些话传得不好听。”
单西非正在算账,笔尖一顿:“什么话?”
刘掌柜搓搓手,面色尴尬:“说你和沅小姐……关系不一般。说沅小姐为了你,跟她姨母吵翻了。还说沅老爷知道了,要从江南赶回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
单西非太阳穴突突直跳,放下笔:“还有呢?”
“还有……”刘掌柜压低声音,“说你这铺子,是靠沅小姐的钱撑起来的。说你……攀高枝,不要脸。”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犹犹豫豫,像怕伤着她。
单西非手指收紧,玉镯硌着腕骨,微微发疼。
“刘掌柜,”她抬头,“你信吗?”
刘掌柜一愣:“我……”
他犹豫着说:“我不全信。单掌柜你不是那种人。但这世道,人言可畏啊……”
“我知道人言可畏。”单西非站起身,“但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她走到门口,看着西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张嘴,一段流言,一场看不见的厮杀。
她回头:“谢谢你告诉我。往后这些话,你听了就听了,别往心里去。我的铺子开一天,点心就做一天。客人爱吃,我就做。别的,不重要。”
刘掌柜看着她,许久,点点头。
他放下包子,走了。
单西非关上门,回到后院。
桂花树下,石桌还在,藤椅还在,那壶没喝完的桂花酿还在。
只是人……怕是有段时日要看不到了。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澄澈,她喝了一口,甜中带辣,辣里回甘。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笃,笃,笃。
像时间在慢慢走,不管人间有多少悲欢。
单西非仰头,把酒喝完。
手腕上的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桂花纹清晰。
有人说过,这是定情信物。
有人说过,等她回来。
那她就等。
像树等春天,像船等风来。
等得起,也等得住。
#
单西非开始数日子。
沅清越离开的第三天,西风小筑的生意开始往下滑。
以前客人们会坐着喝两杯茶、聊半天闲话的街坊,现在买了点心就走,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连王妇人送鸡蛋来时,都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她满脸都是尴尬神情,压着声儿说:“单掌柜,外头……外头说得难听。你……你别往心里去。”
单西非接过鸡蛋,只轻声道了谢:“王婶,谢谢你的鸡蛋。”
王妇人眼圈红了:“我家那口子说,让我少来。说你这铺子……怕是要开不下去了。”
说完,她匆匆走了。
单西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林嫂从灶间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攥得紧紧的:“掌柜的,今天……只卖了平时一半。”
单西非回头看着灶台:“嗯。”
“那些人……”林嫂声音发抖,“那些人凭什么胡说八道!咱们铺子干净,点心好吃,凭什么说咱们……”
单西非打断她:“因为他们想说。林嫂,你把这些糕点拿些去给小叫花子们,不要浪费了去。”
她说完,反而不知为何心情好了些许,轻拍着林嫂的肩膀,说:
“难得今儿个生意一般,你跟阿青松完糕点就回来,我们闭馆干脆好好休息一天。”
林嫂见单西非表情尚可,那乱跳的心也就安定下来了,忙应下就走了。
##
第四天午后,信使来了。
是个陌生的小厮,十三四岁年纪,穿一身青布短打,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跑进铺子时满头大汗,胸口起伏,像刚跑完十里路。
“单……单掌柜?”他喘着气问。
单西非递过去一杯水,等小厮道谢接过,才道:“我是。”
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素白,没有字迹,只封口处压着一朵干桂花。
“我家小姐……让我送来的。”他说完,转身四处打量了一番就跑,像怕被人看见。
单西非拆开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清隽洒脱。
“非儿:
姨母看得紧,我不能来。铺子的事,赵叔会照应。新拟的供货契已送到商会备案,往后没人能用原料的事为难你。
流言如风,吹过就散。你只管做你的点心,别的不用管。
桂花酿还剩半坛,等我回来喝。
清越”
信很短,字也少。
但单西非读了又读,读到纸面发皱,墨迹模糊。
她擦了把泪,把信折好,贴身收着。
信封上那朵干桂花,她小心取下,夹在账本里。
##
信送来的第二天,麻烦升级了。
两个穿深蓝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簿册,腰间挂着算盘。
“单掌柜?”为首的问。
“是。”
“我们是西市商会的。按新规,来查你铺子的原料登记。”
单西非眉头皱起,随后想起沅清越的信,说“新拟的供货契已送到商会备案”。
她稳了稳神:“两位稍等,我去拿凭证。”
她从柜台下取出那份供货契,还有沅家商号的提货单。
一张张摊在桌上,纸面平整,印章鲜红,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两个男人翻看着,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噼啪作响。
许久,为首的男人放下单据:“凭证齐全。但按规矩,我们得看看实物。”
单西非引他们到后院。
糯米、澄粉、白糖、蜂蜜,一袋袋码在阴凉处。
袋口扎紧,袋身上印着沅家商号的标记。
男人解开一袋糯米,抓一把在手里,细细查看。
米粒饱满,色泽莹白,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是今年的新米。”男人点头,又把米放回去。
他们又查了澄粉、白糖,最后停在蜂蜜罐前。
单西非打开罐子,槐花的甜香飘出来,清冽,不腻。
男人用竹签蘸了一点,尝了尝。
“蜜不错。”他说,“单掌柜,你的原料……比西市大多数铺子都好。”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单西非心口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