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阳光爬上柜台时，第一个客人跨进了门槛。

王妇人挎着竹篮，篮里装着刚收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稻草屑。

她在门口跺跺脚，蹭掉鞋底的泥，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单掌柜，开张大吉啊。”

她笑眯眯地从篮子里摸出六个鸡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别嫌少。”

单西非接过鸡蛋：“王婶客气了。今天刚做了玫瑰水晶糕，你带一碟回去尝尝鲜。”

王妇人看着那水晶糕，分明都在吞咽口水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退了推手；“那怎么好意思……”

单西非用油纸包好一碟粉嫩的糕点：“王婶可别客气了，若是没有你前些日子的鸡蛋，我也撑不到今天。”

王妇人抬眼看向单西非眼眶微红，她接过点心，赶紧道谢：“谢谢，谢谢单掌柜。”

单西非拉着王妇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笑道：“你且先坐在这儿，我让人给沏一杯你茉莉花茶，配着尝尝。”

阿青麻利地端上茶，白瓷盏里茶汤清亮，茉莉花瓣在热气里舒展，像一只只白色的小船。

招待完王妇人后，又来了些许人，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小小的铺子就聚集了不少人。

说话声、喝茶声、吃点心的咂嘴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冒着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林嫂在传菜口和堂屋之间穿梭，额头冒汗，嘴角咧到了耳根。

阿青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洗碗添茶，像个陀螺转个不停。

单西非看着还算热闹的店铺，嘴角不由得上扬。

所幸这朝代经济富庶，大多人还是愿意为温饱以外的东西买单的，故而这小店生意尚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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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高时，第一拨街坊客人渐渐散去。

单西非正想歇口气，门外忽然传来马车声。

轱辘碾过青石板，笃笃的，不急不缓，在西市这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她抬头，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

车帘掀开，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年纪，穿一身鹅黄襦裙，外罩桃红半臂，头上簪着金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她生得明艳，眉眼像画出来的，只是下巴抬得高，眼神里带着打量，像在逛集市看货。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手炉，一个提着食盒。

三人走进铺子，带来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混着点心的清甜气，有些腻人。

黄衣女子在堂屋中央站定，眼神扫过桌椅墙柜，最后落在单西非脸上。

“你就是单西非？”她开口，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

单西非从柜台后走出来：“姑娘是……”

女子报上名字，抱着胸颇为不屑地看着她：“柳如絮。沅清越是我表姐，她让我来……看看铺子。”

她说“看看”两个字时，语气有些微妙，像在说“检查”。

单西非看这多少有些趾高气昂的姑娘很是不爽，但总归是股东的亲戚，不好怠慢。

她引她们到窗边的桌子：“柳姑娘请坐，想尝尝什么？”

柳如絮坐下，丫鬟连忙铺上自带的锦垫。

她没看价目表，直接说：“每样点心都来一份，茶要最好的。”

单西非应下，转身去灶间准备。

阿青跟进来，压低声音：“掌柜的，这位柳姑娘……看着不好伺候。”

单西非苦笑：“来者是客，小心点就是。”

她端上四碟水晶糕，原味、薄荷、桂花、玫瑰，配了一壶雨前龙井。

茶叶是沅清越上次送的，她一直舍不得喝，今天到时开封了。

柳如絮用竹签戳起一块玫瑰糕，举到眼前端详。

“颜色倒新鲜。”她说着，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很慢，看着像是很认真地在品尝。

还真别说，看她那一副老吃家的样子，单西非还真开始有点点紧张了。

柳如絮眉头微蹙，咽下点心，又喝了口茶。

柳如絮慢条斯理地放下竹签，翘着兰花指指着吃过的水晶糕：

“太甜，玫瑰的香气也没出来，全被糖盖住了。你这手艺……也就哄哄西市这些不识货的。”

单西非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表情，林嫂的脸色就变了，就连阿青都攥紧了抹布，一副要去干仗的模样。

自己的东西被人给了差评，单西非自是不开心，便由着心情回复：

“柳姑娘说得是。我手艺粗浅，比不得大酒楼的师傅。”

柳如絮没听出她的阴阳，见她承认不足，低声说了句：“倒有自知之明。”

柳如絮又尝了薄荷糕，这次眉头皱得更深：

“薄荷放太多，抢味。茶也一般，雨前龙井不该用这种水温泡，水太烫，把茶香都烫没了。”

单西非倒也不是那么情绪化的人，但她还没来得及请教，就见柳如絮用丝帕擦擦嘴角，看起来是不打算吃剩下的两种口味了。

她依旧翘着兰花指，将不屑的目光投向单西非，又扫视了遍屋子：

“表姐也真是的，什么人都当宝。投钱修铺子，还让我们来捧场……就这水平？”

她站起身，丫鬟连忙收拾东西。

“账记我表姐头上。”柳如絮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笑得花枝招展地回头：“对了，表姐说午时会来。你……好自为之。”

马车声远去，铺子里是林婶和阿青不满的小声嘀咕：“这都什么人啊……”

“掌柜的，你不要理她。”

“就是，她那是吃不了细糠。”

“……”

单西非站在柜台后，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点心和茶水，对他们安慰好似一点都没听进去。

“掌柜的……”林嫂小声开口。

单西非回过神来，对林婶撤出干干的笑容来：“收拾了吧，重新做。”

她转身走进灶间，越想越气，气得手指在发抖，但还是拿起了筛子。

澄粉过筛，粉末簌簌落下，在盆里堆成小小的山丘。

她盯着那堆白色，眼前浮现出柳如絮那张明艳又刻薄的脸。

“就这水平？”

“什么人都当宝。”

这话……真是难听刺耳，好像刺穿了她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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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近，单西非做了新的点心。

玫瑰糕减了糖，加了捣得更碎的玫瑰花瓣。

薄荷糕调整了比例，只留清凉，不抢米香。

茶换了水温，重新沏了一壶。

林嫂担心地看着她：“掌柜的，你歇会儿吧。”

单西非摇摇头，她憋着一口气。像被人按在水里，拼命想浮上来喘口气，却一次次被按下去。

凭什么？

凭什么她辛苦做出来的东西，要被人那样评价？

凭什么是沅清越的表妹，就能这样践踏她的心血？

就是沅清越本人都不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单西非抬头，看见沅清越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像见到她是很让人开心的事情。

但单西非笑不出来，一看见她就让她想到那个讨人厌的表妹，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沅清越一口解气才好。

沅清越走到柜台前：“单掌柜，开张大吉。我带了几位朋友来……”

她话没说完，看见单西非的脸色，停住了。

“怎么了？”她问，笑意淡去，“出什么事了？”

单西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你表妹来砸场子，说我手艺不行，说你看走眼？

像小孩子告状，没出息。

“没事。”她黑着脸，随口搪塞着。

沅清越探究似的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问：“如絮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