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菜口砌到一半时,出事了。
单西非正在后院清点砖块,听见前堂传来争吵声,她赶紧跑过去。
只见三个陌生男人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一身靛青短打,腰间别着根木棍。
“谁让你们动工的?!”汉子嗓门粗嘎,“这墙能随便拆吗?万一把整间屋子拆塌了,砸到路人怎么办?!”
老李放下瓦刀,赔着笑:“这位爷,我们按图纸施工,不会塌……”
汉子一脚踢开地上的砖块,那态度明显就是故意找事:
“图纸?谁的图纸?有衙门批文吗?有里正签字吗?私自改屋,按律要罚银五两!”
单西非第一反应是看向沅清越。
沅清越站在柜台旁,面色平静,但眼神早已经冷了下来。
单西非看着沅清越的表情,心道:“如今我也是能看懂沅清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的细微表情了。”
想完,她还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暗笑自己说了一段绕口令一样。
于是,气氛就很乖了。
那边都快剑拔弩张了,这边这人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笑得猥琐。
单西非赶紧收起笑容。
她好像是为了弥补,反而上前一步对着男子道:
“几位爷,我们是正经修整铺面,不是胡乱拆建。若需要批文,我们现在就去补。”
“现在补?”汉子冷笑,“晚了!停工,封门,等衙门查清楚了再说!”
他一挥手,身后两人就要往门上贴封条。
“等等。”沅清越冰冷冷开口。
她从单西非发出奇怪的笑声,就一直看着她,直到那三人亮出来意,她才站出来。
她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像在自家庭院散步,懒散的很,可以说丝毫没把那三人放在眼里了。
她走到汉子面前,抬眼看他们:“差爷是哪个衙门的?腰牌可否一观?”
汉子一愣,随即梗着脖子:“你管我哪个衙门的!总之这铺子不能动工!”
“那就是没有腰牌。”沅清越挑眉看着他们,满是不屑,“没有腰牌,就不是公差。不是公差,凭什么封我的铺子?”
汉子脸色变了,面上开始有了点肉眼可见的慌张:“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去衙门一问便知。”沅清越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银质的,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汉子看见令牌,脸色唰地白了。
“沅、沅小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沅清越收起令牌,“谁让你来的?”
汉子那气势低矮了不少,哪里敢有隐瞒:
“是……是周掌柜。周永安,福瑞轩的。
他给了我们每人五十文,让我们来闹事,说只要能让铺子停工,再加五十文……”
又是周永安。
像甩不掉的牛皮癣,黏人又恶心。
沅清越:“回去告诉周永安,再敢动西风小筑,就不是五十文能解决的事了。
沅家在西市有多少铺子,他清楚。
沅家认识多少衙门的人,他也清楚。”
她顿了顿:“若是不清楚,让他来问我。”
汉子连声应着,带着人连滚爬爬跑了。
铺子里重归安静,老李擦擦汗:“吓死我了……还以为真惹上官司了。”
林嫂拍着胸口:“多亏沅小姐在……”
只有阿青没说话,他蹲在墙角,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单西非本想先夸赞沅清越几句,却在转眼的余光中看到了阿青。
她走过去,蹲下身:“阿青,怎么了?”
少年抬起头,眼圈通红:“都、都怪我……周永安是因为我,才来找麻烦的……”
单西非听他这么说,只觉得心疼。
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啊,却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她将阿青搂过来,靠着自己的肩膀,宽慰道:“不怪你,这与你又有何干,是周永安不是东西。”
她一抬头,便看见沅清越正一脸不爽地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
氛围开始有些奇怪了。
单西非赶紧放开阿青,有拍了拍他的背宽慰了几句,就让林婶带他进去休息了。
她赶紧走向沅清越,甚至脸上带了些许讨好的笑容:
“沅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沅清越走到窗边,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
她冷着一张脸,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了。
她说:“周永安这是狗急跳墙了。他知道账单在你手里,怕你捅出去,所以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你就范。”
她又说:“单掌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句话的语气,满是狠戾。
单西非总觉得她好像要把某些情绪,归到周永安身上:“你要做什么?”
“不做违法的事。”沅清越眉头微皱,连眼神都带了几分狠戾,“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知道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沓账单,抽出几张,递给单西非:“这些,你抄一份。明天,我让赵叔送到西市商会会长那儿去。”
单西非接过账单,想到之前说自己抄了一份不过是瞎说说,如今真要抄一份,倒也觉得有些不太合适:“送到商会……会怎样?”
“商会最恨败坏西市名声的人,周永安用陈米馊肉,不止是坑客人,更是砸西市的招牌。
会长知道了,轻则罚款,重则……让他关张,再也无法翻身。”
对周永安那种人来说,钱大概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可是……”单西非到底还是犹豫了,“这样一来,就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沅清越走到她面前,依旧是那张冰冷的脸,对着她说,“单西非,有些人不值得你留情面。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让一寸,他抢一尺。”
单西非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单,深吸一口气,道:“好,我今晚就抄。”
沅清越听到单西非的肯定答复,面上的表情好似缓和了些。
在单西非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时,沅清越看着她的头顶,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对于阿青,你怎么看?”
单西非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沅清越,看见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明显不悦的表情。
她以为沅清越问的是用人问题,于是赶紧为他说好话,道:
“阿青刚来,很多事情还不明白,让林婶好好带带他便好了。”
沅清越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单西非看她那表情,大概知道她说的并不符合这位大小姐的心意,于是又加了一句:
“他是个可怜孩子,人也算老实,用着该是不错了,再说了,他还帮着我拿到了周永安的账本呢。”
沅清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次她嘴唇动了动,虽有停顿,但还是问出了口: